载汗青(十四)
 站在廊内檐下的凌蔓上半张脸没被太阳照到,眼如无波古井,两洞深黑的目光自上而下投向他、网住他,带来的压迫力仿佛真有四面圆深的井壁罩下。

    顾圆自然也注意到了,本想开口,但话到临头还是用上牙咬住了自己的嘴内肉,强制自己别说话。

    这小孩,自己能一直可怜他,但不能一直帮他。不管后面他遭遇什么,都是该吃上的教训。谁让话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呢?

    凌蔓平静地问道:“小蜡。为何你没有第一时间通报石寇违反命令前去博蓄殿的事?”

    小蜡嗫嚅着嘴唇想解释,结果忽然皱脸挤眼、模样滑稽地用手抹脸。也就这么错过了请罪的最好时机。

    等把手放下来,他才看到,害得他再无回天之力的,竟然是一只趁着他跪在地上静默不动时、悄悄爬上他脸部叮咬的蚂蚁。

    看着在自己手心手背惊慌乱蹿飞快爬动的蚂蚁,小蜡脸上浮现出巨大的不可置信和气恼委屈,本打算狠狠掼手于地、压死蚂蚁,但马上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夜香尉的话。

    一脸凄凄然的他,不知是失了力气还是听天由命,最终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地叩头、双手交叠于头前,不再辩驳。

    这一切都被凌蔓看在眼里。

    她也看到,小蜡放置其上的手,正是蚂蚁爬上的那只。一接地面,蚂蚁便飞快从指缝间溜走,消失于地砖缝隙之中。

    凌蔓继续说道:“就像我刚刚宣布的,从今以后,但凡有犯令者和知情纵容者,皆受处罚。”

    顾圆从余光看到,旁边的小蜡似乎是哭了。他的肩胛在微微发抖。

    “但是,法不咎往。化谷殿的任何命令,都是在颁布后生效。否则若追究过去,只怕整座化谷殿都要空了。”

    顾圆可以确定,小蜡现在就是哭了。如释重负的哭。

    “小蜡。”凌蔓再次唤他名字。

    “奴在。”他赶紧大声响亮地回应,企图盖过牙齿间因哭泣产生的黏连不清。

    “交代你一桩差事,必须出色完成。去博蓄殿,将尘磬候刚刚说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过去,就说是本官说的。若办不好,你就留在那和石寇一起负责博蓄殿的雍槁事宜。”

    低头伏地的顾圆微微一笑。果然,小姐……家主是什么都知道的。石寇一直欺虐小蜡,而小蜡又懦弱不敢为自己出头的事,她都知道。

    “行了,都起来吧。已经迟了快一刻钟,现在各自归位,不要扫化谷殿的脸。”

    小蜡随着立刻动弹、回归忙碌状态的人流走出殿外,穿过荷花池,行上宫道,然后又在拐角处与目的地不同的各位仆侍分道扬镳。

    终于走到暂时没人的地方了。

    “喂。”说话越来越像心声的梦寐声音从内响起,“你收着点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这么早醒了。”小蜡抬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角刚冒出的新泪,“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露馅了,毕竟元谷一直在看我。”

    “少来。我看你当时分明是沉浸在自己的演技内无法自拔,很得意吧?笑出眼泪都能被人当成是恐极而泣,我看你往哪一站、哪儿就是你的戏台子,你一个人就是一支戏班子。”

    “太过奖了。而且我可不是得意,我是欣慰、是高兴啊!”

    “呵呵,高哪门子兴?高兴故人重逢?你们不是昨晚就碰面了吗?”

    “自然是高兴,”一言不发的小蜡恢复成平常麻木呆讷的表情,任劳任怨地推车往前走,“故人不变。两个人都没怎么变。现在我更期待之后见到童芜了,希望他和他的命定之人一样,一点都不要变。”

    “做妖这么多年,比你变态的我是没见过几个。”梦寐下了论断。

    “很正常。民以食为天。他如果变了,我可要活活饿死了。”

    “你死不死的都无所谓,但必须给我夺下奉弱的身体。”

    说到“祂”,梦寐立刻来了精神,明明是在体内发光发热,但由于光芒太盛,导致妖七现在顶着的脸更加眯眼耸肩,若是这时候有其他人在场,都要误以为他是只畏缩怕光的小老鼠成精。

    “知道为什么当时失去肉身的我挑中你的身体、而不是继续在参域的扇子里假装是普通的鸟妖灵吗?因为你缺乏人类的束缚,但过剩妖的本能。人杀人,需要很多理由;但妖杀人,只出于一个目的,那就是本能。不管你的本能是单纯变态还是真的想追求所谓‘纯粹’,我都无所谓,但你别忘了——”

    妖七眯眼仰头,迎着灿烂的夏末阳光,都无法盖过或冲淡体内炽金火焰沸熊熊燃烧升腾起的万千星子光点。

    体内第一次见面时自称为梦寐神妖的妖,此刻没有神力、没有妖体,只剩下了与人类情绪欲望最相近的形态。用恼恨来形容太轻薄,用怨憎来形容又太肤浅,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

    “——但你别忘了,身为普通人的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久之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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