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宰约沉声道:“海平侯在问你话。”
南落浮此刻正拉着新司妖尉司初的手,声情并茂,一时分不清是在对辛须尝问话还是在向众人表演:
“司妖尉的回归困难重重,几百年来十殿司部风雨同舟、勠力同心方有今日齐聚团圆的场面。尤其是近几年,是朝廷整肃天下、奠定大局的最后关键时刻,本王临危受命,自觉在处理各地猎妖人恶性事件时常常力不从心,在此得特别感谢供史殿的新监史尉,辛须尝。”
辛须尝看到司初的眉心淡淡地皱聚,颇有想抽回手的意图,但似乎是忍住了;而南落浮则是将他手当作演讲的一环,不时挥着司初的手,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
“如果没有奉王命在外游历的他帮本王的忙,很多事情光靠本王手底下的人是没办法完成得这么圆满的,尤其是最近的海蛇妖歼灭之役。本王相信,作为亲身经历并搜集寻访近十年民间风气变迁的人,他一定能写好我朝的史书,记录下这几百年的完美收尾,记录好几百年来不同的王亲贵臣体恤民瘼、心系黎庶的模样,更能记录好他们中某些人隐姓埋名、兴利除弊的事业……”
辛须尝忍不住回捏师父还在拧自己手背的手。不是说要问自己话吗?这说的都是什么有的没的,自己都要听困了!
宰约自然接收懂得辛须尝的意思,但他更愤怒地加大力道拧。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王爷是贵族,在切入正事前不管有多少废话要说,你都只能忍着!毕竟谁让你在外面时对人低头,替人办事?现在人家有话好说了吧!
南落浮这段话的用心显而易见。从今以后,供史殿哪还有脸在宫里自诩中立清流?新继任的监史尉在还是采史官时就给人家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
唉,老脸都丢尽了。
辛须尝自觉理亏,生生咬牙受着师父的惩罚。
“……所以,本王在这,代王传命。”
南落浮一直浮夸的语气陡然一变,变得严肃凛然,令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命供史殿二十五代监史尉辛须尝,在拜授仪结束后与豢妖部二十四代司妖尉司游同吃同住,二十五代司妖尉司初协助,咨诹潜埋心得,征采猎妖群闻,与先前十年访询博采的民情妖闻汇整,尽早完成我朝史书特典,《猎妖录》。”
“王爷,”辛须尝面无表情地发问,“确定没传错话吗?”
众人一惊。
“为什么是‘猎妖’而非‘豢妖’‘驯妖’等?毕竟,现在我们的国策可是禁妖令啊,猎妖人都是朝廷主张消除的群体,为何要定猎妖二字为名著录?”
意外地,南落浮短暂地无话可说。
但很快,他继续维持着叵测的笑脸,开口道:“你的问题,不妨留待等会儿请示王吧。”
这时,殿外传来卤簿乐器的击打奏鸣声,洪亮深远,肃穆庄严。
悠扬的余音传到在场各位的那一刻,所有人立刻统一朝向殿门敛容正冠,折膝屈身,朝门而拜。
等待仪仗停下的过程中,众人面朝地、眼观鼻地等候,心脏随着钟罄相击的节奏跳动,静默地等待着那一人的来临。
原本只有官使在场的外殿,在他们行礼的过程中,无声无息布满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仆侍们,拉开原本只开了一半的殿门,手里端着各类典礼用器快速分别站到官使两侧的位置,再高举托盘匍地垂头而跪。
辛须尝的余光通过光可鉴人的金砖看到了他们快速移动的下半身和纹丝不动的上半身。他们的脚藏在翩飞的服裾之下,让他们的下半身看上去简直像鬼魂一般飘来飘去。
若不是金砖倒映出了影子门,辛须尝眼睛看到了那么多人,耳朵却听不见一声稍微粗重的呼吸,恐怕真要怀疑自己白日撞鬼了。
这群人之前究竟藏在哪儿?难道是还没修葺好的内殿里?辛须尝有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觉得典礼仆侍们好像从黑暗中漫出的蟑螂们。
就像他以前游历民间做工时看到的那样,随着太阳西斜落山,光亮一寸一寸后退,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蟑螂便开始一寸一寸前进乃至完全不顾残阳余晖,在坑洼坎坷的地上狂欢游走。
“咣——铛——咣——铛——”
罄声驱邪走了他古怪的想法。仪仗已行至殿外长阶上。
辛须尝又顺着地上锃亮的倒影、一路顺着各位官使们垂到半空飘荡的发带,窥察的眼神像穿过柳树林,一路穿行到与自己隔着一人、满头大汗的校礼尉脸上。
他应该是在着急,没有在仪仗到来前彻底驱除蚂蚁吧。对了,巫汰呢?
可惜巫汰站的位置离辛须尝太远,远到超越了他眼球移转能捕捉到的范围。
辛须尝这才发现一切是多么不可思议。即使祀祭殿正在忙于翻修、殿外的牌子都换了更名为三祭殿,即使三祭殿只完成了外殿部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