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汗青(一)
会他们不止是为了给您看,我还想给供史殿的同窗、其他司部的同僚甚至整个王宫的人看看,不管是贱籍奴隶还是随从仆人,跟我们都没什么两样!喜怒哀乐、德行操守、灵力天赋,任何人都可能拥有,那些他们眼中的低贱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我们更高贵。”

    宰约边听,边用戒尺轻轻砸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手心:

    “你知道出了我的卧房,在宫里其他地方说这些话会招来什么吗?”

    “知道。所以我刚才说了,我主要是让他们‘看’。行动总比言语更有力。”

    宰约长叹一口气:“你以为现在的问题是看还是说吗?”

    “……你说得对。但不管是视若无睹还是充耳不闻,至少我们得先做了以后,才能得到他人的反应。毕竟,假装不知道也是一种反应。”

    宰约久久地凝视着辛须尝,辛须尝底气不足,但深知此刻必须深情回望。

    他不是在跟养育教导自己的师父耍心眼,而是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能做的只有说出一堆狂悖骇人的话语,再将最终选择权交给师父——他一直敬重、爱戴的师父宰约,选定他作为这代遍游民间的采史官的监史尉宰约,还有因观念另类、观念古怪被宫中官僚排挤的宰约。

    宰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随着这口气的释放而干瘪了不少。

    他转身,摸索着长桌的边沿,坐到圈椅上,没看辛须尝,而是看着自己被戒尺磨出老茧的指根说道:

    “既然你想让大家都看看其他‘人’是怎样的,首先得能入他们的眼,否则后面的事都是纸上谈兵。现在宫里全知道了,我带的好徒儿领了一串人回来,眼下的蚁患就是个好机会。你应当是最了解他们能力品性的人,去吧,去把他们派到不同的殿宇做事。”

    辛须尝现在倒是肠子不痛,开始胃痛了:“一定要便宜别的司部吗?我们供史殿书最多,稍有不慎、在蚁患中遭受的损失也会最大啊!把他们留下来我、我们自个儿用不行吗?”

    他回宫前拍着胸脯言之凿凿,绝不会让宫里其他贵族及耳目看到他们的,尤其是关清之。若是食言,童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现在可不是在消灵石凿出的监牢内了,而是在吃饱喝足且能疗伤休养的王宫里。别说曲秋一了,其他几个人这几日早已个个缓过劲来,生龙活虎的。

    辛须尝喜欢发散的思维还没继续漫游多久,就被眼前师父像一对迎面而来的石锤般的眼神瞬间砸回了现实。

    “不是你自己刚刚说的吗?”

    宰约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记性依旧很好,即使做不到年轻时过目不忘的程度,也不至于忘记刚刚某人慷慨激昂的陈词。

    “你从未拥有过他们,自然不能命令他们。那他们现在既然要留在宫内,就得劳作以立足。他们不是王亲贵族,不能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要优哉游哉即可;你若不让他们做或者只让他们替供史殿做事,那他们在其他人的眼里不还是你的奴隶?没有在其他殿宇表现的机会,又如何在某些方面体现出更‘高贵’呢?”

    辛须尝哑口无言。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凭借口才或者说诡辩基本能达到目的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或者说直到此刻,听着师父一针见血的话语,腹痛濒死后又是连日罚跪的他,才终于有了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的实感。

    他回宫了。回到了他在民间颠沛、阔别十年的王宫,回到了他即将在此继任监史尉的王宫,也回到了这个想要得到什么必须付出什么的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