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元子的愧疚也像一汪水,一汪原本以为会彻底封结、但被石头一把砸碎的冻水,此时随着宁阀眼中强忍而流转的泪光摆荡。
宁会揭站在一边,同样紧张而期待。
远处抛物和蛙鸣的声响没有停止、反而有加剧的趋势,但经历了几个月越发诡异的事态发展后,大家现在反而产生了一种此时似乎并不该有的、更诡异的松弛感,并将所有的紧张都放在了宁阀接下来的反应上。
也许是因为,比起死了的、以及活着还不如死了的人,真正活着的人更重要。宁会揭想道。
宁阀抬头,脸色在瞬间陷入深不见底的惊恐之中。
怎会如此?宁会揭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看其他人的脸色,却发现全无诧异、只有凝重。
很快他便发现,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只有他一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在离他很近的身后处响起:
“好久不见了,宁阀。要吃糖吗?我们从清坊带来了新缠糖喔。”
宁会揭猛地回头。果然,是之前一直和宁阀家交易的清坊猎妖人们!
为首的男人长相,他更是不会记错。八字眉,高颧骨,看人的眼神像是从颅骨被掰开后从内探出来的钩子,能迅速锁定并让他人动弹不得。
就是他给宁阀取了现在的名字。
宁会揭下意识往宁阀身前走、想挡住他们看她的视线,但他发现挪不动步。
他是个感知不到灵力的普通人,但他能感受到因在场诸位迅速调动灵力而连带加诸己身的急剧压力变化,还有所有人头顶上方忽然盘踞聚集的乌云团与其中一闪而过、像是错觉的闪电痕迹。
为首的猎妖人此刻仿佛刚看见墓碑,脸上出现惊讶和痛心:“这是……?原来你爹最近去世了,节哀。”
然而他的情绪如头上的闪电般稍纵即逝,或许刚刚那一句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客气周到的表现。他很快恢复开头的表情,两只在两边颧骨上各自站岗的眼睛早已抓牢已经不动声色移动身位的仙元子和司游。
“我到村口时就听老乡们说,千湖垆来了几个生人,一直在打听清坊的事?这片儿村民跟我们关系都很好,我基本都叫得上名。倒是二位,看着眼生得很。我就是清坊负责和千湖垆贸易酒水的人,吴发昼。二位若找清坊有事,不妨与我说说?”
司游心想,果然找了个送死的来。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他站的位置现在刚好能将仙元子和清坊来者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清坊派了五个替死鬼,领头一男,后面四个人分列两排,看身法和站位全是老行家了;而仙元子这边,除了他自己,还有三个拖油瓶,站的位置简直是等着之后打起来被人抓走当人质。
幸亏,这不是有自己在嘛。
司游在心底放声大笑,真是发困给个枕,刚刚他还在发愁仙元子看出了酒的猫腻、心中的天平立刻倾向村民,马上就来了个从长相到做派都十分适合的人物,实力估摸着还正好是打一下解手痒、打三下就嫌累的档次,适合过个两招赶紧扛下所有罪去死。
酒再有猫腻,出现这种酒,错的当然是酿酒运酒和发现这种酒的人,总不会是错在饮酒的人身上吧?村民们可以是整起事件中负责敲钉固木的锤子,贵族们是毫不知情被推销新宅的主顾,那么负责执行的清坊猎妖人,就好好充当把人骨磨成钉子分发工人、欺骗主顾的商贾吧。
只要事件有一方最大的、最该死的角色,可以把所有错都推其身上,那么饲妖改善生活的村民没错,被酒蛊惑、用亲人酿酒的村民也没错,无意识释放灵力杀掉他们的都烟子自然没错,觉得都烟子灵力失控是由于自身不正的仙元子更是没错!!
仙元子,你不准死!正是因为猎妖人受清坊这类唯利是图的商贾作坊而非朝廷官方指派,才会出现千湖垆这码子事,所以符箓门该早日归顺朝廷、为国所用!你既然想让你的徒弟走得比你远,那么至少该领他走上正道大道!
事到如今,虽然没有实现他心中村民担罪的最优路径,但来几个不知情、只知道干活讨好上面的底层猎妖人背锅也行。
罢了不挑了,再不火速收尾,他真怕仙元子又产生什么不可控的想法——对于自己来说,仙元子的许多想法都像是另一个物种般费解,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努力求同存异并耐心引导,但也快到极限了。
司游几乎调动了全身的灵息才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他的激动是如起潮般喷涌,但不代表他的脑子也顺带着被冲走了。司游很快注意到,自己此刻高涨得不正常的情绪是被吴发昼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引起的。
酒葫芦肚大口小,但一点都不妨碍其内醇厚浓郁的酒味源源不断地从葫芦嘴里飘散而出、仿若丝绸般缭绕捆绑住每个人的心智。
吴发昼自然是注意到司游的眼神,看着司游的那只眼得意地上撇,脸上越发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优游神情。
而司游看到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