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游出去后,躺在床上的宁阀第一次直视宁会揭,问出了自父亲死后的第一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我总吵着吃肉,爹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宁会揭只能说道:“睡吧。不关你的事。”
他的回答前没有铺垫太多沉默,答得快而轻。见宁阀还想说些什么,宁会揭便提高了音量:
“睡吧。明早起床,我们一起去送你爹。”
说完,他想接着起身去忙活。却被宁阀从后死死地握住手指——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尸体的凉意,还有长期捻针留下的薄茧。
宁阀没有开口说让他不要走。宁会揭也不需要她开口。
自己也真是成为大人了。一只手轻轻拍打宁阀、等她睡沉的宁会揭想道,自己竟然忘了当年自己父母去世时,出灵前一晚,自己也很希望有人陪自己睡觉。难道是因为自己当晚没找到人,以至于在今天都忘记要留下来多陪陪也成为了孤儿的宁阀?
搞不懂啊,搞不懂。宁会揭想着想着,想不明白,也睡着了。
他没盖被子,被秋天深夜的凉意给冻醒了。
宁会揭刚要扯过被子的边给自己盖上,突然浑身冒出冷汗——宁阀不在床上。
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冲出去没几步就被一个后背弹得往后倒退几步。
鼻尖的酸痛带起眼前的水雾,朦胧中,他看到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对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仙元子道长。
他站在离内间门口一步远的位置,外面是临时被当作灵堂的门屋兼厨房。被摆放在远离柴火堆的角落里的长明灯从门外飘来晦暗跳跃的光芒,刚好照亮道长的半条身子。
外面传来宁阀低低的哭声。但听起来似乎和之前不一样。
宁会揭捂着鼻子,听了一会儿,发现宁阀的哭音竟是高兴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跟着道长的视线看去,看到的一幕却让他腿软得站不住,若不是道长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跪地磕碰头了。
道长扶他的同时也捂住了他的嘴,同时附耳轻声说道:“是道术。不是诈尸。”
宁会揭狂跳的心这才没继续加速冲破嗓子眼。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从棺材里坐起的宁阀爹和宁阀,长明灯刚好将他们二人的脸都映全了,泛着暖黄。
宁阀喜极而泣,此刻的她却没有和前几日一样选择紧握着爹的手,而是抓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再度倒下般,嘴里颠来倒去地反复说着几句话: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吃肉了。我有灵力,以后可以去当猎妖人赚钱养家,我们家不会再挨饿了。”
而宁阀爹听着宁阀的话,往日憨厚能干的脸变得木钝,连嘴角的笑容浮现得分外迟缓。他只一遍遍摸着宁阀的头,很慢很慢地说:
“以后要有一技之长。要不求人。能一个人活下去。多吃肉。”
两个人都像在梦境里一样,各自倾诉着自己来不及说的话,哪怕对方的反应和自己的话语完全对不上拍,也要争分夺秒、或快或慢、竭尽全力地诉说着。
宁会揭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拍了拍道长捂住自己嘴的手,凑近低声说道:
“道长,这真是道术办到的?你能让人死而复生?!”
仙元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不是复活。是符箓门的禁术,驭尸术。宁阀的爹现在还是尸体。他现在开口说的话、做的事,只是他生前最后意志的重复。”
宁会揭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择易子酿酒……人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真的……”
仙元子听完,身体似乎颤动了下。但很快宁会揭发现,仙元子的颤抖不是因为他的话。
顺着仙元子的视线看去,宁会揭在棺边数盏长明灯笼罩的小小光域外,发现了站在另一件里屋门口的都烟子。
他看着重新“活”过来、和宁阀说话的棺内人,脸上除了些许惊讶外,更多是探究。
看到都烟子的表情,宁会揭就明白,他已然知晓这是符咒道术的力量,并且在研究是如何做到的。
仙元子微微抬手。
“嗤。”
所有的蜡烛都熄了。所有人站在各自角度的视野,全部统一为无忧的黑暗。
在陷入梦乡前,宁会揭恍惚听到屋外传来司游由远及近的声音:
“你强行让他们昏迷,也不见得他们会把今夜发生的事当成一场梦……”
“喂。”
宁会揭觉得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近,远得像与自己无关——自己应该还在千湖垆的客栈里,一家在宁阀走后、他想接待各路过客打听消息的客栈;近得又像在耳边低语,告诉自己别做梦了,发生过的一切无法逆转,他和宁阀作为全村唯二活下来的人,注定背着所有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