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厚禄(十二)
司游这话说得,令人一时分不清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感,宁会揭和仙元子都沉默了。

    仙元子欲言又止,张口好几次。司游立刻笑着看向他,说道:

    “怎么,觉得我被你气疯了?老实说,刚刚差点就是了。但幸好,在气疯之前,我先气醒了。你说得对,没有清坊的因,就没有千湖垆弑亲饲妖的果。只是这段因果即使有你介入、是否全需要你背,我还是跟你持不同意见的。仙元子,我是什么人你一直知道,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也很好说话。”

    “啊?”仙元子实在没忍住,情不自禁发出迷惑一声。

    司游不理,只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掷地有声道:“我不同意你死。”

    因为他现在已经想好怎么收尾了。他打算让之后最先来千湖垆的清坊倒霉蛋们死。哪怕有豢妖部的人——或者该说,正因为是豢妖部的人,干出这种蠢事,他作为司妖尉才觉得他们是真的该死。

    “……”

    “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以死谢罪有什么意思,你要真想赎罪,下半辈子就该去游历更多的地方、找出更多的‘千湖垆’,再去解决它们的破事难题。我还是一样的观点,不谈清坊,那两个人渣即使今日不被你杀、之后也会因为第一次侥幸得手而再次甚至屡屡对身边人下手。你觉得你杀人错了,行,我认;但你要是觉得杀错人了,我第一个反对。”

    “……我同意。”宁会揭忽然出声道,“道长,我知道自个儿人微言轻,没什么见识,但有一句话,我求您听,您也必须听:别急着死,多等几天,看看其他村民的反应。还有,我们得去那俩兄弟的屋子里查查,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们俩平常面相看着的确称不上厚道人,但现在真为了酒水的产量直接杀了亲人,我总觉得哪里出了大岔子……”

    司游心下一震。但面上平静无澜。

    好在场面变了。一对二变成了二对一。

    两个人出于不同的目的,齐刷刷看向仙元子。

    仙元子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内心感受。因为他……呃……“他”,时间到了。

    “时间到。”梦寐的声音回荡在此刻仙元子的身体内部,唤醒了作为仙元子身份存在于此梦境的妖七。

    “一直不出声,是扮上瘾了?”

    妖七听到梦寐的声音上下左右前后内外地环绕着自己,自己听得到他、摸得到他、看得到他,却唯独无法描绘出他。

    “没呢。刚刚,我一直忘记了我是我。你真厉害。”

    他无处不在,自己却置若罔闻、触若无物、视而不见。

    也许这才是梦寐真正的形态。在他被摧毁肉身、在梦境中不断逃匿潜藏后演变至今的形态。

    “少拍马屁。我又不是马。”

    果不其然,梦寐假装不高兴了。

    “你如果真是马,我拍马屁才要出大事吧。”

    真是吃了很多人的一只妖,每个反应都很像人呢。见过的所有妖,确实都不怎么会骗人,各种反应上都体现得出,他想道。

    “滚。”

    于是妖七滑入了下一个梦境。

    梦境之间的距离比他想的要长得多,但比人心之间的距离短很多。因为在穿梭的过程中,他的耳边充斥着接下来这个梦境所有人的所有话语,像毛线一般穿过他、缠满他,毛躁的边缘无时无刻不刮搔着他的五感。

    在长短难测的路途中,他只听得到各种心声话语,自然听不见被隔挡在最后面的飘渺一句。

    “最后一个梦境才是开始,因为它是结尾。还有,你的心其实还差得远,刚刚是骗你的——妖是会骗人的,爱骗人的人。”

    在你的心彻底长好前,在梦里挺过去吧。哪怕它的痛苦堪比剜心剖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