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游此刻一反常态、步步紧逼,最近心底积攒的烦躁经过连日发酵、终于启封出窖,泼向仙元子。
他心里知道,此刻的自己很危险,近乎于撕下“猎妖司家”家主的伪装。但转念一想,目前他和仙元子争执的点都在人不在妖,应当不至于让好友对自己这个人产生怀疑动摇。
仙元子的眼神没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悲哀,看向司游。
“他们的确是人渣,各种意义上都是。人群的渣滓,上层人的渣滓,都是他们。司游,你说因果随行为,清坊所行才有村民所为。”
司游立刻想要开口辩驳,仙元子抬手示意住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没有清坊,两个会为利谋杀亲人的人,迟早也会在其他境况下这么干。”
听完这话,脸色憋屈的司游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下舒坦一些:“你知道就好。”
“但是,我们凭什么能预设他人呢?”仙元子面色如水,“在今天之前,哪怕是我本人告诉你我杀了两个不会灵力、早就放弃抵抗的普通人,即使他们罪恶滔天,你会相信吗?”
“……这不一样。”司游烦躁地抓了下耳后的皮肤。
仙元子凄怆一笑:“怎么不一样?你以前一直跟我说,人是很复杂的,哪怕是类似的情况,细节的不同也会导致全盘性质不同,作出的选择也会不同。你说这话是嫌我有些时候做事太非黑即白,怎么今天你我竟反过来了?若没有清坊的利诱,你怎么就能肯定那两兄弟便一定会在类似境况下做出弑亲之举?他们以前,可从来没有亲手分尸过人、像饲料一样喂给妖过啊。”
司游无力再辩。不是他认输了,也不是他服了,而是他刚刚忽然想明白了,立场永远大于善恶。他和道长根本不是一路人。
就像仙元子觉得此事之重在于善恶,他觉得此事之根在于立场。
仙元子觉得善恶会被立场逼转诱变,而他则觉得有了立场才有资格定义善恶。
收编符箓门的路,在司游眼里忽然变长了很多,一眼望不到头。包括走在前面仙元子的背影。
司游木然道:“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解决此事?那三人我已经毁尸灭迹了,接下来你要不要先拷起我?”
仙元子接过宁会揭背上的都烟子,放到床上,以手抚其发顶,一点点摸顺都烟子散出发髻的乱发。
“人全是我杀的,该承担责任的是我。”
“只有两人是你杀的。”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司游依旧强调道。
“对。”仙元子轻轻说道,像是怕吵醒渐渐眉目疏散、沉入梦乡的都烟子,“只有两人。还有一人,是为清坊带来的召雨蛙妖而死。我必须彻底解决这件事,才算偿罪还孽。”
到现在为止,司游大概猜出豢妖部属下的想法了。
一字诀,拖。拖到千湖垆有村庄出事,拖到有村民按捺不住、自现丑恶嘴脸,跟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一样,即让道长明白整件事的核心在于村民们的贪婪和麻木,而非清坊以死囚饲蛙妖酿美酒的生意。
但还是那句话,他们不是一路人。豢妖部的想法根本套不牢、改不动符箓门之首的做法。
这件事到底该如何收尾,司游现在竟也一时想不到出路,只能心情复杂地看着对宁会揭说话的仙元子:
“我的同门几日后便会赶到千湖垆,具体日子未定,得看路况脚程。若在他们到达后,清坊的猎妖人还迟迟不现身的话,我们就不等了。”
宁会揭紧张地问道:“意思是,你们到时候会歼灭千湖垆的全部蛙妖?”
仙元子点点头,淡然道:“届时,我会先和几个人回符箓门,其他人则都留下来驻扎千湖垆、以防你们出意外。作为杀生铸错之人,我理应在事情结束前被关押,也无颜面继续留在这里了。免得死者们的其他亲眷见到我,脏了眼睛,碎了心肠。”
司游问道:“什么,就回去啦?如果在你回去后、不,甚至可能你前脚刚走,后脚清坊就来人了,到时候你再赶回来嘛?何必呢,还不如杀完蛙妖后立刻杀到清坊去,质问清坊那帮人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宁会揭听得快发抖起来,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司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清坊,听说那儿随便一个店坊进去都比我们整个千湖垆大,而且它可是清侨城的……”
“知道。再怎么大,不还是个作坊起家?”司游冷笑道,“别怕啊老乡,他们有灵力,我们就没有?他们有人,符箓门就缺人?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商贾走贩,还比得过咱们的正统道门?再不济还有司家的人,我待会儿就放只信鸽,把人都喊来,清坊用猎妖人做些灰色营生,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黑吃黑,反正闹到官府去、大家都是猎妖人,都吃不了兜着走,谅他们也不敢闹大。”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