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虫樟心中一震。
其实按照朝廷律令来说,奴隶的身份本就无法跟普通民众相提并论。但是这么多年,这个世间用的是哪杆秤判断孰轻孰重,大家都长了眼睛。
哪怕是明文标榜的律令也只是文字。文字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也可以是轻易被涂抹修改并被勒令为更重要事物让步的。
正因如此,他从一开始就对这位自称采史官的狱中囚徒毫无信任。经历过的许多事情让他觉得文字和其背后命令其诞生的意志都是比世事更反复无常的存在。更何况是负责书写贯彻意志的文字的人。
见他不动,辛须尝抿嘴垂眼,复又抬眼直视:“我让你们找人来救治这个奴隶,不是因为他是我珍视的奴隶,而是因为他快死了。”
“更重要的是,你刚刚说了,这位大夫是被误抓的普通人。既然是清白之人,又何须牢头对他负责呢?等来接我的人到了,我会找人协商疏通,消除此人的牢狱记录,并将他安顿好。你现在在这里盯着,不是因为觉得我们是犯人,而是觉得我们不是人。”
辛须尝这话说得语惊四座。毕竟难得听到他说话不折中不委婉、不浑水摸鱼不语焉不详的样子。
就像受潮的纸张被换成了干脆的纸面,落下的笔迹不再边缘模糊,而是泾渭分明到尖锐。
但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辛须尝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刘虫樟还是没走。他站在原地,不动弹不还嘴,只继续盯着他们。
“是个汉子。”晏琢轻声道。
李现道忽然开口道:“你走吧,我会没事的。我虽然瞎了,但我闻得出,他们的味道,跟冶琅是一类人。”
童苏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疑惑低头道:“大夫改行当猎犬了?”
李现道面无表情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牢头只会更觉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周围人没憋住,都在低声暗笑。
不知为何,看到这幅场景,刘虫樟紧绷着的脸反而有所松懈。
李现道继续对栅栏外说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现在我随身携带的只有针,这个奴隶的伤情我刚通过其呼吸声大致推断出来,现在还需要准备热水、手巾和治疗外伤的艾灰膏,劳烦你现在帮我去搜寻些来,越快越好。找齐这些东西花不了太久,他们还需要我治病,我应该能撑到你回来。”
童苏听见这番明显把他们预设成大坏人的话,立刻不爽起来。但曲秋一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用鞭把顶住他后腰窝,阴恻恻道: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这东西可不会只在这里了。没看到人都快死了?少贫嘴一句死不了你。”
童苏菊花一紧,不敢再言。
李现道的话说得刘虫樟有些动摇,但仍未挪步。没听到离去脚步声的李现道,继而说道:
“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同牢房的那几个人,竟然轮流值班盯着我、防止我用针自尽……他们从我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我藏着针,但一直没有向你报告,直到我治疗冶琅那天时才被你察觉。”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一直想求死的事实。与其担心这帮人对我怎么样,还不如担心我会对自己怎么样。”李现道笑笑,“所以,快去帮我准备吧。如果再不动手治疗,他们恐怕是真要对我下手了。”
确认刘虫樟走出可以听到他们声音的范围后,童苏心情复杂地盯着在为关清之把脉的李现道的背影。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听刚刚那人的话,你原本可以直接离开吧。为什么不走?真因为想在这里等死?”
“明知故问。”李现道淡淡道,过分纤长的手指在关清之的手腕上微动,像蜘蛛腿在优雅爬行。
“为什么想死?”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想死?”
“我问的是,”童苏陡然加重语气,“为什么现在还想死?满妙家主已经死了,你师父的事……”
“你是想说,满妙死了,她害死我师父和万千普通人的事就一笔勾销了,我不该再执着于往事,是吗?”
李现道平静的语气让童苏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烤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通红的猪头。
他闭眼冷静片刻,再开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别跟我在这故意呛了。过去的事是没法平账的,但问题是,你要一直活在过去、以至于现在和以后都跟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所以我不是要死吗。只是没机会成功。”
“你现在没死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你不该死!”
童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即使他知道自己是最没资格对李现道发脾气的人。
在看着他经历这么多后还要求他配合自己和满菱的请求、让满妙善终,这件事他当年做出来时竟没觉出不对味,只一味近乎愚蠢地乐观认为,所有人都该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