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沉疴(四)

    辛须尝顿时感到背后一凉。

    这股凉意是只有与这群人一同生活一段时间才能感受到的。微妙、隐秘而强烈的杀意,和不管不顾只向前看的决心和意志,此刻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着。

    自己真是不管到哪里都是两头挨打啊。

    如果在这打起来……辛须尝觉得那自己也不用回供史殿述职了。还是跑到岸边跳回海里当鲛人吧。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在不断咀嚼吞咽药草团而颤动的牛嘴。

    不得不说,不管是按牛妖还是人类的审美标准看,这都是头无可挑剔的俊牛。

    即使脸型因被塞得鼓胀的嘴有些变形、饱满的臀部后少了修长的尾巴,这只牛妖浑圆的大眼里蓄满了泪水和悲愤,笔直的牛角望之质地如玉,让人凭空觉得,这就该是只披锦挂彩、昂头迈腿走在游行队伍中的牛妖。

    此时,那本被灵力摧毁得差不多的书籍也被驯妖人随手一扔,扬起一片纸灰,冷绿点点。他忙着呢,没空在这里陪这些人闹。

    与此同时,辛须尝听到了背后同时响起的脚步摩擦地面声——亦或者这只是他心理作用产生的错觉。毕竟这群人在行动前从不会露出马脚风声,每一个动作都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

    “……典礼。”辛须尝对离去的驯妖人背影说道。

    而他没有回头。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这句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断掉的话。

    然而辛须尝像是刹那间换了个人,忽然目光如炬似篝火、声音清亮如玉罄:

    “你说的典礼,是在今年中秋宫宴前白日举办的,他国贵族拜贺朝礼、本国贵族新继册封还有官员换代任命,都在这个典礼上进行。所以需要那么多妖在典礼上按序守矩表演游行,彰显国力。毕竟这不就是禁妖令的目的吗?让猎妖人驯妖,不仅是为了管理他们、制止妖祸,更是为了让他们和它们的力量都能收归国用、壮大国力。”

    驯妖人停住脚步。这个来路不明十分可疑的人能从他刚刚吩咐的只言片语里猜出豢妖部收集有主妖的用途他不奇怪,道出典礼的具体环节不足为奇,说出驯妖是为了服务上层所需更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就这么字句清晰、准确无误地概括出典礼的构成,以及在大片猎妖人表面竞相归顺和背后揣测提防的狂潮中精准狙中禁妖令更为核心的宏大目标。

    一般猎妖人只知道王都举办典礼意味着锣鼓喧天彩缎漫街,背后议论为又开始烧民脂民膏造盛世气象。

    他们大概知道典礼上会出现许多王公贵族,本国异域皆有,新贵老臣俱出;知道昔日散漫的猎妖同僚会洗心革面,也知道许多霸山占野的恶妖会规行矩步。

    但除了这些用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并改造力量的表象,他们这些对朝廷既索求又算计的人还能知道什么?

    也许是偶然。也许真有过一位叫辛须尝的采史官,被这群顽劣刁滑的猎妖人们接触后、使了某些手段套出骗出甚至是逼出关于王都典礼乃至于宫内生活的细节处。甚至被他们套出一些只有从出生开始就身处权力中心圈才会拥有的观点。

    驯妖人转过头,穿过一片未熄的残灰碎纸盯着辛须尝和其背后树立的黑影们,想这群人真的只需要简单处死吗?需不需要上报上级先挖他们的来历再挖来王都的目的?这群负责看管地牢的人每天又究竟在干什么?!

    而辛须尝直视着他,无畏他眼中更暗沉的杀意,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以我这个被逮捕关押在地牢里的卑贱猎妖人能拥有的眼界和层次而言,我不该也不可能说出这些话。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纷纷扬扬的纸灰中落下一块小而方正的物体、正好落到栅栏旁辛须尝探出的手心里。

    外面那本打不开的“书本”是他的第一道锁,里面这本方块小册才是他的心血所在。

    这本小册平平无奇,用的是糙纸淡墨,记的是街谈巷说。但唯独其上覆盖的灵力——颜色像刚冒出砂砾岩层的萌芽——看似脆弱却极难彻底摧毁,是供史殿代代相传、保护史书免于火灾、水患、雷祸、土崩、风摧等不可抗力的独门秘技。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不用去核查?据我所知,八月十五的典礼筹划横跨两朝,就为了能够充分显国威、彰万全的这一天。如果我真是典礼上必须出席的下任监史尉,你承担得起知情不报还自作主张的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