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遍游天下,都是与人同行——一些真正的人,一些脚踏天生地造的土地的人,而不是自认为脚下踩的每一寸都是自己所造的星躔云路的人。
想到这,辛须尝不由得自嘲发笑。大概恰恰因为自己没有这种追月摘星的觉悟,所以才走不上可随紫薇北辰的通天之路吧,只能短视地走眼前的起伏小道,现在甚至随波逐流自甘堕落到一路往下。这不都已经走到地牢粪土里了?
想着这些,辛须尝开口叫住了正准备离场赶往下一片囚区巡视的驯妖人。
“你站住。”
一直以来走着无人问津小道的辛须尝,此刻感觉天上的日月星辰往外散发的所有光芒聚拢成一束、独照自己立足的方寸之地。
顶着四面八方的灼灼目光,辛须尝往衣领里掏出除衣物鞋袜外唯一还跟着自己的东西,从栅栏间递到外面。
“拿这本去供史殿。就说十二采史官之一,辛须尝回来了。”
他五本跟随多年、饱蘸心血的书册,如今只剩下贴身藏着的这唯一一本了。
立刻,他手里一轻,书册被许多双像海浪接力般的手、由近及远地传递到立于尽头的驯妖人手里。
他接过这本书,指甲刮过侧面书页、想顺手掀翻看看,却发现这本书册纹丝不动,就像一块表面被画成书本的石砖。
“哦?能保护还能上锁的灵力?有点意思。”
牢房外的众人自觉往两边散去,静默注视着慢慢靠近牢房的上司。
“现在王都不缺战力强大的猎妖人——当然,强到一定程度的另当别论。比起只会拼杀的身体,我们更欢迎有技巧的头脑。”
辛须尝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带着和其腰间蓝玉令牌一样官方的笑,两片嘴唇像水蛭的吸盘一样一张一合,捏着书的那只手同时不断释放出不同形态的墨绿色灵力,翻腾跃动变幻不休,企图破开书册上的封锁术。
但直到他走到栅栏旁边、与辛须尝面对而立,他都没有解开这道灵力微薄的术式。
“你的灵力很特别。从哪学来的?”
但辛须尝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对自己灵力的评价。他皱眉开口道:“你是没听清我刚说的话?我说……”
“但是。”
这位驯妖人对说“但是”的语气似乎颇有心得。每次说出这个词,周围都会像后脖颈突然被小蚊虫叮了一口般被吸引走全部注意力、无暇顾及其他。
他的墨绿色灵力凭空升起丈高,将辛须尝的唯一一本书册尽数吞没,映得辛须尝顿时瞪大的眼睛只剩下纸灰字烬。
“你不该为了出来,拿朝廷司部为自己背书。这是非常错误的行为。”他平静说完,紧接着开始吩咐身边人,“去查这个牢房里的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关禁闭。两分钟后汇报。”
这下不光是辛须尝,其他所有人的心脏都被骤然攥紧了——查?查什么?!查他们这群人是怎么从王都的海岸礁石边偷偷游上来再趁乱钻入运输的海货筐的吗?!
辛须尝有点懵。他觉得按照这个驯妖人之前冷静自持又傲慢不自知的行为谈吐,不该是这个发展啊…?
“你凭什么肯定我就一定不是供史殿的人?”辛须尝不可置信的脸在渐渐开始变小的升腾灵力映照下,显得面色铁青且气急败坏,“你都不用去核查下的吗?如果我真是,你承担得起知情不报还自作主张的后果吗?”
那男子一直平静的脸色被辛须尝的一连串追问问出了细小的裂缝,开始掉落碎片,露出真实的情绪,虽然不多。
“如果你真是供史殿的采史官,那你被抓进来前一定被搜过身以防藏匿凶器。你的印符呢?腰牌呢?没被搜出来吗?这些东西,总比这本书小得多、也便于携带得多吧。”
坏了。全丢在满月镇的地上和海里了。
“你不会以为,凭借一本巧施小技锁上的书籍,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打听来、或许是真的官员名字,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供史殿的官员,并值得我为此叨扰宫里的大人们?嗯?”
辛须尝的手不自觉地往衣服内兜掏了再掏,妄图想再掏出一些在湍急海流冲击过后的幸存物。
但事实证明,他当时只顾着保这本书了。
这时,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不一样的触感。巨大的惊喜过后,就是更磅礴的失望和绝望——是他在猎妖客栈投宿的当晚、于床底下找到的丑络子。
他其实都快忘记自己还捡了这玩意儿了。但也许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根络子竟然顽强地在能把人冲成切片的海流里牢牢地跟住了辛须尝。
络子上麻麻癞癞的结就像现在辛须尝脸上被痛苦神色堆积出的肉块。
对面的驯妖人看到他这样,面无表情地追问身边人:“翻查到没?翻不到直接将他们按规定处理了。再查他们关进来的当天是谁负责登记的,查不出来所有人同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