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出来我就出来啊。”金吉虽然此刻说话依旧是扬鼻子翘嘴的样儿,但他身后的其他人都看出来,他的腿已经急不可耐、脚后跟不断蹭着地往牢门靠。
驯妖人翻起眼皮看他这样,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满意的皮笑肉不笑。
但笑着笑着,随着他手里的簿册翻到底,笑不出来了,抬头看向金吉身后:“你们又是哪来的?簿册上怎么没登记?”
依旧是金吉,好心的金吉,热情的金吉,率先替童苏等人作出了回答:“新来的就是不行,都不做好功课,事务不精通还来这吆五喝六的!他们可比我强多了,是在报名驯妖人时看不惯你们这群人的嘴脸,当场斗殴被扭送进来的!”
……话确实都是他们刚刚瞎编的原话,一字不错。就是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而栅栏外的驯妖人,立刻联想到最近频发的猎妖人报名被拒、恼羞成怒的恶性事件,越发上嘴脸了:
“哦,我说呢。哪有一进来都没记名造册就关禁闭的,原来是报名没成功的废物。知道这是什么地吗?是王都殷洚!不是你们之前混的穷山僻壤,没主的土狗进城了就是会乱叫乱咬。”
曲秋一拍拍手:“说得特别对。这就是为什么你站在外面我们站在里面,有主的狗。”
童苏觉得自己刚刚跟曲秋一说的话都白说了。他赶紧低头捂脸,遮下自己控制不住的嘴角。
金吉则替大家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哈……”
今日工作一直不顺的驯妖人正愁找不到地方泻火,来到紧闭牢房还被顶级刺头犯人一顿排揎,看到金吉大笑的样子,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举起手中的簿册,道:
“你确实该好好笑一场。这些人跟你一样嘴臭,等下禁闭结束回牢房关在一起正好臭味相投。”
金吉笑音渐收:“哈?所以我说新来的真是搞不清状况,我那个牢房小得都多躺不下半个人了,里面除去我可是足足有……”
“八个。”
驯妖人的嘴角越发上扬,被笑容带起的面部肌肉在黑暗里隆出条条块块的阴影。“你的八个同室狱友和他们的八只妖宠,全死了。”
金吉的笑纹渐渐收拢,鼻尖上原本被拉宽扯长的蓝色刺青缩回原样,圆状外形上多刺的边缘恢复成一个个又小又尖的点。
“什么?”
看着他如堕深渊的表情,驯妖人不免觉得好笑:“这不正合你心意?簿册记载,你本来就是因为牢狱内饭菜不足,同室人难熬饥饿、想要吃掉自己的妖宠时被你阻止殴打才被关禁闭的。你被隔离关起来后的当晚,他们就动手捏碎念珠了。”
“结果呢?哈哈,竟然因为无法排解消化自己妖肉里的毒素,全死掉了。不过他们这些蠢货,不被毒死也得被处刑而死。朝廷虽然为了维持那些忠心耿耿的妖宠的状态,将你们和它们关押在一起,但妖只能是妖,人也终究是人。穷途末路之际,主宠情深这种平日吃饱喝足的戏码,还是早点下台吧。”
牢房外人的一席话,听得牢房内人无言张目。
尤其是童苏。他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被他从大海带到深山里的海鳗。
他悄悄将手伸进内兜,反复确认海鳗的念珠还是温热的,渗汗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感受念珠内流淌交错的一人一妖的血滴与灵力。
妖作了人的妖宠,人便对妖有了绝对的控制力,灵血结合之后,其任何波动都能被立刻感知到。所以童苏才放心将爹娘留给海鳗照看。
当然,世事无常,不管是自己的生死还是家中的安危都难以预测。若他此行真回不去了,他也会在最后一刻捏碎海鳗的念珠,绝不会让爹娘独自面对一只山中的无主妖。
还有一方面,那就是如果局势危急,他家也被朝廷找到围困的话,死掉的海鳗也可以作为储备粮……
童苏是游猎各方见多识广的人,自己不但见过人吃妖更吃过不少妖。虽然李现道也警告过他,但他福大命大,再加上只吃处理过的妖,这么多年下来竟然真没出过一次事。
可眼前所见所闻,无疑是给他当头一棒——是啊,不出事当然没事,可出事了就是百分百无可挽回的概率。
自己怎么能这么蠢?!
他只能安慰自己,自己家的山多,有许多野草野果可食——虽然让自己的老母亲攀岩爬树显然不太现实;以及过去三年,娘对海鳗的态度明显比对自己好多了,就算海鳗真死了,她应该也不会在黯然神伤后直接架柴生火把它做成烤鳗鱼……会吗?!
童苏后槽牙都快咬进牙床了。归根结底,此刻最令他窒息的并不是以上种种对未来的不安,而是对自己的失望。
为什么这么多事发生后,自己还是这么想当然?!
“大哥……”童萝担忧的小声呼唤将童苏拉回双脚后跟钝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