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筵(六)
很脆,骨头很好,就是有点太瘦了。

    “薄协,你记住,身为王,你可以有癖好,但不可深;你可以有钟爱,但不能独。”

    “你的癖好若深染,钟爱成独爱,那么你的嗜好,最终会成为捏在他人手里的软肋,终有一天,你的呼吸命脉就全在他人股掌之中了。我——本王,当年就差点犯了这个错误。”

    薄悯站起身,示意旁边的侍女拿起盘中的一只玉手,贴到旁边一直静默侍立的清坊坊主的脸上。

    “你说是吧,关观坊主?”

    关观立刻跪下。

    那只手也掉在松软的地毯上,“咚”的一声。

    和那位红衣美人的手一样。纤长的指尖延展出去,像一滩肮脏的牛奶倒在地上。

    南沉升本以为薄悯即将要发怒,却见他和颜悦色称赞道:

    “这些年来,你为清坊、为薄王府尽心了。虽说办事比不上上任关观妥帖,但也算得力。很多事,你办得不错。”

    关观俯首贴地。

    “薄协一直很珍爱这具收藏品,前几年日日都要把玩的。你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入薄王府将这具运出来,又做成一桌席面,也算是才干非凡了。”

    “小人不敢。”关观答道,“只是王爷吩咐的事,小人从未有不尽心的。”

    “不敢?呵呵呵,很快我就不是王爷了,今日你得罪的这人,马上要接替我,来掌管整个清侨城了。自然,也包括了清坊。”

    “能够尽忠身退,小人死而无憾。”

    “当真无憾?那好,伺候完这场玲珑筵,你就去死吧。”

    “是。”

    南沉升玩够了菜,见薄协被说得神色不好,对薄悯说道:“王叔……我是很感谢你的盛情,但这些菜都瘦骨嶙峋,肉也没多少,不好下口吃。不是我拂您的面,能不能先上点别的让我垫一垫?”

    薄悯和蔼看向他:“也是。摆盘再好,终究是原料低贱,做不成好菜。这些菜,你若不爱吃,就撤了吧。”

    薄悯说完,后面鱼贯而入的奉菜侍女们马上停止动作,低头静立,等着下一步指示。

    南沉升看到侍女们手里端着的食屉有大有小,尤其是最后面的那个,大小让他不禁联想到了某件东西,有点想一睹为快。

    他见薄协被薄悯说教了一通后,脸色由白转红、又变成青,死死盯着桌上的菜,又不时转头瞪那位跪着仰头的红衣美人。

    南沉升咳嗽了一声:“咳,既然都做好了,不看一眼就撤下去,也有点可惜。这些菜虽然味道不佳,但想来样子是美的。毕竟是薄协最爱的收藏品嘛。”

    最后一句话带着揶揄。南沉升自知这红衣美人多半是与自己无缘了,看这俩父子的样子,都不是打算放过这位美人的。

    那自己也没必要非要死拉着不撒手。

    毕竟说到底,也只是个伎人嘛。自己以后多来几次玲珑筵挖宝就是了,目光要长远。

    说到底,还是历代清坊的坊主能干。难为他们这一代代下来,每年都能搜集到一车车的美人往玲珑筵上送。

    不过既然撒手了,那自己肯定是要多涮几句薄协的。

    眼见着小时候的玩伴马上就要贵冠加身、摇身封王了,不在这时候打趣他,还要等他也以后一口一个“本王”时再去开玩笑吗?

    薄悯听了南沉升的话,笑了笑:“确实。贤侄果然比薄协这个不成器的懂事。今日此筵,就是要让他明白,世间喜好如流水玲珑,无人不可替代。”

    听闻此言,侍女们像被上了发条,有序而动,继续布菜。

    那道南沉升很想一睹为快的菜,便是放在圆桌最中央的压席大菜。

    凑近了确认大小后,他更肯定了。这绝对是薄协最爱的收藏品里、最美的那部分。

    与此同时,侍女们一一掀开盒盖木笼,露出其他菜的真面目。

    的确都是赏心悦目的。无一菜色不赛雪,泛着森森寒气,反而更显得如玉清冷细糯了。

    薄协看着这些菜一道道掀开,心下烦躁,站起来走到关观身边,本是想抬脚踹的,转眼看到落在其身边的那只手,便一脚踢到另一人的旁边。

    薄协走到那人身边,也学他父王,一只手扳过其脸,另一只手顺手拿下桌上的酒杯就对着那双茫然的凤眼泼过去:“我早知道了,你本名叫关清之。”

    “那天我见你便觉得眼熟。果然,贱种生下的也只能是贱人,敢对本……小王也不恭不顺。生你的贱种今晚过后就要倒进泔水里,你就代替她的位子做收藏品。”

    他边说边甩开手,就要踩下关清之的头、按到那只手上:“你也只配吃泔水。”

    薄协的脚刚下到一半,薄悯猛地转身,却也只能堪堪闪避,没来得及推开薄协。

    一道灵力,如线割开空间,直从门外的黑暗中逼来,当即斩下了薄协的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