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梦中梦,梦里席月安回来过,可是又走了。
就像那天他在楼下一样,回来过,但是又走了。
他大抵已经明白了席月安所做出的选择,和他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黎妄低着头捂住面孔,许久许久没有放开。就在房间里的身影就要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的时候,他又慢慢站了起来,游魂一样飘往房间外,拾起电视机柜上的银行卡。
从那之后黎妄放弃了寻找席月安的下落,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蜷在住处的床上一声不吭。他好像徒然之间就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连黎期都有些诧异于他的改变。
明明在这之前黎妄找席月安找得都快要疯了,一脸崩溃的样子。
“他去了别的地方,”对此黎妄只是笑笑,给出这个说法:“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黎期沉着脸色,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听到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但对于黎妄的半途放弃,他总归是有些恼火的:“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
黎妄沉默片刻,很干脆的对他点头:“对。”
“你——”黎期气结,不欢而散前只能对他冷冷道:“你最好别后悔。”
黎妄低下头来,摸了摸兜里那张银行卡,轻声自言自语:“我不后悔。”
——————
母亲难得主动开了一次口,让他到乡下去看看自己,说是有点想念他。
黎妄的微信正挂在电脑上,他很平静的看着这则以前不知道盼了多少年的消息,平静的敲了下键盘,回复一个字:“好。”
第二天放假,他起了个大早,驱车前往乡下母亲的住处。
那地方挺远的,开车得快两个钟,好在风景不错,小山也很秀气,公路边有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有风吹来的时候稻子互相摩挲着梭梭作响,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戴着草帽的村民撸起袖子在田间穿梭。
这是个安静的好去处,一切都看起来岁月静好。
母亲的小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他推门而进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个男人和母亲同居,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是黎期大概是知道的。
黎妄扯了扯唇角。
母亲给他倒了一杯凉茶,让他坐在院子里歇会儿。
她身上似乎没有了几年前的那股子戾气,整个人都显得平和许多,偶尔转身动作间,不经意和那个男人偶然对视一眼,两人都能露出不约而同的默契的微笑,那是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黎妄能感觉得到,她这几年过得很好,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她得到了前半生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相比那个中年男人,黎妄这个亲生儿子反而更像一个坐在这里的外人,被男人招呼着坐下,给他沏茶。
母亲傍晚做了红糖糍粑,那个男人帮忙杀鸡,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间两个人廖廖问了几句他的近况,而后便没什么后续了。他只记得那男人不停的给母亲夹菜,几乎所有不带骨头的肉都被堆到了母亲碗里,母亲笑着将头发别至耳后,神情从未有过的温柔。
黎妄饭后去抽了一支烟,在心里想,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他跟母亲说自己出去散散步,母亲便对他摆了摆手。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往山坡上攀爬。
这里的山都很矮小秀气,没走几步路就到顶了,他爬到最高的地方,往下望去。
山势虽然不高,但是不小心头朝下坠落山底的话,也难保能活得下来,因为下方尖锐的碎石实在太多了。
黎妄抽着烟,就搁这个地方盘腿坐了下来,唇边一亮一亮的火星子远看像只萤火虫。
火星子亮了很久很久,他摸着腕上的表,坐了两个小时连抽了十来根烟。
空了的烟盒连同手机一起被扔在地上,他捶了捶有些麻痹的两条腿站起来,而后纵身往下一跃。
就在双脚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时间好像忽然就静止了。
一声听起来极其幽远的叹息像余音一样渺渺传进他的耳朵里,身后的森林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缓慢现身:“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想不开,怎么都喜欢用这种偏激的方式来去博一个未来渺茫的可能。”
他脱离阴翳的树影,像一抹黑色的烟:“你要知道,你需要付出非常非常大的代价,才可能换回你想要的东西。”
黎妄说:“只要这些代价的因果不会延伸到别人的身上,你想怎么样都行。”
黑袍人闻罢,绕着他看了一圈:“你是如何得知这个方法的?”
黎妄:“我有个同事姓肖,他是我们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
“好吧,”黑袍人的脚步停在他的面前,宽大的袖中仿佛藏着一排排颤动着的,暗中窥伺的眼睛,给人以一种无法言语的黏腻和恐惧感:“说吧,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