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拉略有思索。总感觉这个斯内普和记忆里的那个不太一样,是因为最近知晓了预言,被自己那绝望的未来结局打击得太大了,以至于暂时失去了针对“仇人之子”的兴趣?这个轻飘飘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抛诸脑后。这种问题,如果她真想知道,会直接问。但现在,这并不重要。
周围慢慢恢复了喧闹,但投向这个安静角落、投向赫尔拉的目光依旧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
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将身体缓缓倚靠在冰冷而微微震动的车厢壁上,合上眼睛,眼神渐渐失焦,仿佛整个世界的嘈杂、那些窃窃私语和好奇的视线,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沉入自身内部的、广阔而寂静的宇宙,外界的时间流速再次与她脱节。
包厢对面坐着的两个新生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对面这个苍白得不像话、黑发如瀑的女孩是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理人。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了许久,鼓足勇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壮着胆子搭话,但最终还是被赫尔拉周身那种疏离而古老、仿佛沉睡巨龙般的气场彻底劝退,没能发出任何音节。
列车缓缓启动,喷吐着浓白的蒸汽,驶出伦敦,将城市的轮廓抛在身后,逐渐加速奔向广阔的苏格兰荒野。
在曾经万年(或许更久)时光的冲刷下,赫尔拉对时间的感知早已变得异常迟钝和扭曲。于她而言可能只是短暂的发呆,思绪在意识的星海中进行一次短暂的巡游,现实中却已流逝了数小时。当斯内普再次来到车厢时,赫尔拉的姿势竟与之前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彻底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包厢里的另外两人早已不知在何时离开,去找朋友或探索列车了。
早已习惯她这种状态的斯内普,站在包厢门口,唤了两声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寂静的力量。如同在深海中投入一颗石子,赫尔拉那空洞的眼神缓缓波动,最终聚焦,落在了他身上。那聚焦的目光,每次都会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并非恶意,却让斯内普的灵魂感到些许被“定义”、被“审视”的不适。
“赫尔拉小姐,我把你的午餐带来了。”他将一个施了保温咒的、看起来相当精致的餐盒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里面是家养小精灵精心准备、适合她虚弱状态且营养均衡的食物。“请。”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履行责任的刻板。
“……谢谢。”赫尔拉沉默了一下,才开始以那种慢得足以让任何旁观者感到焦虑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进食,每一个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费力。
斯内普没有离开,他索性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黑袍在座位上铺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棱角分明,阴郁而沉默。
“斯内普,”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只有餐具轻微碰撞声的寂静,声音依旧轻缓,如同梦呓,“今天其实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你想知道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微妙的兴致。
斯内普立刻转回头,黑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愿听您分享。”他谨慎地回答,用词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语般的疏离。
赫尔拉迟疑了一下,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餐盒边缘划过,似乎在筛选着庞杂信息中哪些是“有趣”且可以透露的。“你想知道过去,还是未来?”她给出了一个选择,仿佛在展示她的商品目录。
“未来!”斯内普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过去已成定局,充满痛苦与悔恨,而未来,尤其是那个绿眼睛男孩的未来,以及与之纠缠的、莉莉用生命换来的未来的可能性,才是他此刻唯一关心的焦点。
赫尔拉抬起瘦削的手臂,向前探去……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似乎颇为费力,带着一种打破自身沉重惯性的艰难。她的目标,似乎是他的头部。
斯内普沉默了一下,视线在她伸出的手和他自己的膝盖之间快速移动了一次。随即,他几乎是立刻理解了她的意图。没有多余的询问或抗拒,他主动弓下腰,低下头,将自己从不轻易示人的、覆盖着油腻黑发的后颈与头顶,完全暴露在她的面前,像一个等待神启或审判的信徒。这个姿态充满了信任(或者说,孤注一掷的交付),让她的手轻易地、带着一丝微凉,落在了他油腻的发丝上。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她的指尖只是轻轻触碰到他的皮肤,一股被高度压缩和提炼的“信息包”便无声地注入他的意识。仅仅是一个画面,以及附着在画面上的一种清晰的情绪标签:怯懦、躲闪、伪装。
一个头发火红、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孩(无疑是韦斯莱家的,他认得那穷酸相),正兴奋地咧着嘴笑,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胖乎乎、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姜黄色老鼠。他将老鼠展示给旁边戴着破眼镜的黑发男孩——哈利·波特看,似乎在炫耀着自己的宠物。画面背景是嘈杂的列车车厢。而那只老鼠的前爪,明显缺了一根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