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镇(13)
    “我算过,”杨仲正倏地垂下眼帘,苦笑一声:“就这几日了。”

    做杨仲正这一行的,最忌讳的便是卜算家人的命运,可他还是那样做了,他不想再看他的夫人再痛苦下去了。

    祁守真别开落于杨仲正身上的目光,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杨仲正,反而是一直沉默的老乞丐先张了口:“或许早些结束,对尊夫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毕竟病痛缠身的感觉,并不好。”

    “是啊,”杨仲正叹息一声:“病痛缠身的感觉并不好。”

    杨仲正与夫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够好起来,可她病痛折磨的她越来越痛苦,他一时不知道一直用药续着她的命,究竟是对还是错。

    望着她那苍白的模样,杨仲正掏出了卦签。

    两日后,杨仲正的夫人去世,大半个春水镇的子民都前往悼念。

    杨仲正的夫人下葬后半月,天火突然席卷春水镇。

    天火降临的那瞬间,杨仲正心中是恐慌的,可心中又有几分庆幸。

    他庆幸,还好,还好夫人在天火降下前便离开了,她不会再受到天火的伤害了。

    杨仲正告诉苏扶月:“天火席卷春水镇那天,我是想随夫人一起去了的,是薛先生拉住了我,带着我进了梵静寺神像下的地道里,躲过了一劫。”

    “他带着我逃到地下,火焰产生的浓烟顺着缝隙向下钻入,薛先生用他备下的水打湿了我们二人的衣衫,告诉我,捂住口鼻。”

    杨仲正回忆起那日的场景,泪水很快打湿了眼眶,他垂下眼帘,任由泪水滴落:“我告诉他,这是徒劳的,或许我们没有被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人活着总有一丝希望不是吗?”老乞丐和杨仲正一同窝在地道的墙角,捂着口鼻嗡声道:“令夫人在天之灵,肯定不愿看到你早早的下去陪她的。”

    “可她已经不在了。”

    “至少你还活着不是吗?”

    老乞丐话音落下那一瞬,杨仲正偏头看向他,透过那滚滚浓烟,他第一次看到了那早已存下死志的人眼里重新泛起了生机。

    他听到他对他说:“至少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人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唯独不该是这一种,”老乞丐收回落在杨仲正身上的目光,语调愈发凝重,“要好好地活着,只有活到寿终正寝,下去再见到那些亲人时,心中才会无愧,至少能够让他们知道,他们走后的日子里你、我都过的很好、很好。”

    老乞丐的话令杨仲正想起夫人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临终前,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嘶哑着嗓音道:“夫君,是我拖累了你。待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要忘了我。”

    杨夫人自幼体弱,若非杨仲正愿意娶她,她的这一辈子怕是早早就被茅草席一卷,被随意扔到了乱葬岗。

    她很感激杨仲正愿意收留她,但又不愿拖累他。

    嫁给杨仲正后,她过的很幸福,但就是她的身体,吃了很多补药依旧不好。

    她曾劝杨仲正纳一房妾来延误香火,杨仲正拒绝了她,只道,他这一生有她一人足以。

    “你怎么这么傻?”杨夫人噙着泪,望着向正蹲于她身前,替她洗脚的杨仲正。

    “傻?”杨仲正抬眸望她,眼里含着笑意,他说:“我可不傻,我可是能补算出全村人的命运,怎么算得上傻呢?”

    “那你可卜算过我的命运?”杨夫人又问他。

    闻言,杨仲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只道:“你的命,我不算。”

    他不算她的命。

    只因,他不敢赌,不敢赌是福还是祸。

    离开时,她说让他忘了她。

    可他与她相识三十余年,自幼的情谊,怎能说忘就忘呢?

    “夫君,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不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提及此,杨夫人握着杨仲正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越来越弱,“夫君,我有一件心事一直没有问你,你为何明知我体弱命不久矣,但还是要娶我?”

    杨仲正坐于床榻,弯腰,轻轻替杨夫人整理好发髻:“因为是你啊。”

    因为她是他幼时便认定的人啊。

    幼时初来春水镇,她一眼便瞧见了在灵鹫峰同父亲一起挖药材的杨夫人。

    那时的她很瘦小,小脸红扑扑的沾染上了尘土,额头出来密密麻麻地汗,混杂在一起,很累、很累,但仍旧坚持和父亲一同采药。

    杨仲正和师傅初来灵鹫峰,与杨夫人以及父亲相遇,礼貌性询问下山的路。

    在杨夫人回眸的那一瞬间,杨仲正便坠入了那双眼里带着星河的眸子。

    只一眼,他便知晓,她会与他有故事。

    杨仲正随师父下了山,与他在春水镇定居,与杨夫人做了邻居,一住便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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