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袅袅,小少年被架在火堆上,衣服乱七八糟松松垮垮地被人往下扒拉。
力气太小之人,连挣扎亦式微。
女子高高地站在山坡之上。
圆眼瞥去,小腿一迈,她毫不犹豫地放下菜和背篓。
她有一妙计:先将自己摔下这碍事的小山坡。
潮湿的苔藓与积石,磨得她复襦里的鸡绒毛乱飞。
自己选的下策,她比方才见生火烤人镇定得多,边摔边谋划:
溪下不止这一户人家,凭她那唱山歌的大嗓门定能叫来邻居,等她冲完,还能用上一招虚张声势,大喊“夫君快过来杀人啦”。
起身又纵身,粗麻履下溪水竖流。
一堆黄叶攒了千万个不回头的倒影。
三个盗贼模样的人像是被一只飞鸡吓到,为配合她,齐齐地抖了抖。
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一个两个继续烤手头上的小孩。
还有一个无聊些,气势汹汹往银小白那冲,离得近了,“你脑子进水啊,疼不疼?”
银小白:“夫君快过来杀人啦!”
那人这才被她吓住,猛地扯下面巾,一张粉面桃红的女子脸。
你瞪我。
我瞪你。
两人显然是熟人。
银小白甩开眼,急步向前。
落叶沙沙作响,咫尺之距,天涯黄昏。
【刚刚打我的人,等我回了秦国,全都得杀。】
【这个姐姐怎么来了?她是来打劫,还是来帮我?】
【她要是也来打劫,那我以后杀不杀她?怎么杀比较好呢?】
疯子。
银小白慢下步伐。
小少年鼻青脸肿地拭汗。
这心声,甜甜软软的,分明就是这小少年的。
大概是因为那块糕点——封岳给的那块米糕,他方才吃了,小孩牙不好,许是还塞了些在牙缝中。
那盗贼模样的二人扯下面巾,露出朴实的两张脸,竟是溪边也那对常被人打劫的夫妇。
妇人:“小白,你滚下来有什么急事?”
银小白:......对啊。
她气喘吁吁地盯着正在穿衣的小孩:“从母,你,你们如此对这孩子是何意?”
大汉:“小白,你想多了,我们是在救他啦!”
一旁的少女捧腹大笑道:“阿母阿翁这样真的很像在害人呀!他家被人打劫了,你看他被踢得像头俊猪似得,哈哈哈......贼人将他光着身子泡水缸里,冻得他哟,还好我出的主意!”
小孩眼神清亮,未有反驳,默默点头。
银小白长舒一口气,猛然觉知屁股好疼,嗷嗷大叫。
【原来姐姐是来救我的。】
【姐姐是好人。】
【那个大哥哥为什么要丢下姐姐去打仗呢?】
哪个大哥哥?银小白心也疼起来,封岳是去打仗的?
此时,小孩向少女走来,“阿姊——”
在场几人都用看小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唯独他自己小小年纪颇知风度。
身负重伤,面带微笑。
“哎,你俩看着真疼啊。”李不弱摇摇头,憋笑。
小孩瞧着更可怜。他那衣服破烂不堪,方才几人太急,将他的外衣和里衣穿反绑不上,他们用他的小亵衣①卷了卷。
此刻亵衣正巧飘落,稳稳地横在银小白脚下。
少女低头,看见一方小衣服,若无其事地看向远方。
小孩低头,迟疑片刻,捡起小衣服,若无其事地收进怀中。
笑声猛泻。
小孩挠挠头,银小白盯着他挠头。
他真是梦里那个暴君?
银小白对其大部分印象还是梦中那个鱼肉百姓的坏人......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眼,声音沉而哑,威猛的仪态,身高九尺。呼风唤雨,高高在上。
从前她只在赵李不弱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里见过这场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而她的大仇人变成了个落魄可怜的小不点。
少女轻轻开口:“你叫什么?”
他定定地站着。
【姐姐终于问我名字了。可这里人很多,都在笑话我。】
银小白:“放心说吧,你的名字,无人在意。我们都是朴实的农民。”
小孩:“赢,政。”
风明明很大,却像万籁俱寂。
她的心如坠谷底。
在场其它人却爆发雷霆般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竟然说自己是嬴政!?”
“这天下真是人人想当嬴政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