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一瘸一拐走过去的冲动。
太远,女子留意不到那些有关“腿”的细节。
那棵桑树……桑树下绵绵秋雨中停滞良久的敞篷牛车勾走了少女的心思。
又来了一个奇怪的邻居。
停这么久。
肯定是没伞吧。
细雨行风。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银小白抱伞往树下去。
碎碎小步……
噫?
牛车怎么咕噜咕噜开走了。
……
转了个大弯,大约是不知路,牛车又开了回来,而且径直往少女所在。
那是银小白第一次在梦外见赵政。
后来,她有心总结:似乎一切跟此人有关的退缩都发生在秋天,桑叶微黄之季。
如初见之山野,暗淡潮湿。
她被人塞了把干燥热烈的秋蚕,有个活物要破茧而出,却总是在她怀里莫名其妙地死掉。
男子蜷缩在窄车窄角;一身瘦短褐衣即其一方天地。
早湿了半边发与身,他却依旧强为身旁虚弱的妇人撑盖。
生得极为俊美有神。
但瞧着不过七尺。
银小白掩掩斗笠,似乎脸色很不好。
脸色既然不好,她决定将祖传的竹伞悄悄移往屁股。
和牛车上的三人一个接一个接一个瞪了三趟眼。
“敢问赵女——”车上一无须壮男将她上下打量,尖声开口。
“吾乃周女。”
牛的对面,少女闻言,刻意纠正。
车上三人皆一怔愣,少女只问:“你们可是来这山中隐居的?”
其中二人明显斟酌,雨却不等,劈得他们手忙脚乱。
这时,那个稚而稍甜的声音陡然走进雨中,赶走了银小白所有不安。
她其实已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只顾着心慌,像个做错事的长辈。
这孩子,
听这甜甜软软的声音,
怎么还是个孩子。
“多谢。”他说。
*
雨停。
院中,早午饭,少女不声不响地吃着,这个家遇到些危险了,她有点慌。
晚饭,她特地给封岳杀了一只雏母鸡补身体。
如果只有她,她舍不得杀鸡。
尤其是这种储备好了过冬脂肪的母鸡。
一刀下去,不必解释,就这么令其死在入冬之前。
木桌上,陶器里的鸡汤热气腾腾。
顾及到未婚夫胃常隐痛,难化油腻,少女一切从简,仅用姜丝葱白去腥。
很香。
也很沉默。
比白日的沉默,增了一份几乎从未有过的喧嚣。
银小白本是想提提今日遇到的奇怪邻居。
男子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夹菜,不知他的心声已入女子之耳。
【为何她要对我如此好?】
【为何偏偏是她?偏偏是现在?为何老天让我断这一条腿?】
【明日,如何告别?】
筷子狼狈落地。
封岳出神地盯着在地上胡乱捡筷子的少女。
【她怎么了?】
【我走了,她能照顾好自己?】
【可此次,我不得不去,否则——】
“别吃了。”
银小白猛地打断“他”。
二人眼神古怪交错,等他咽完口中鸡肉,她脑子里总算安静。
她才柔柔凝视回去,道:“吃那么多,又不消化。”
夜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迷乱片刻,少女有意抗拒,男人倒也安分睡去。
月光很美。
一颗脑袋从被窝里翻出自己的驱干,头往后觑身子往前乡村僵尸似地往木衣柜行去。
衣柜里有个夹层。
随着一双小手掏啊掏,一片巨大的树皮滚进了衣堆。
上头清晰地写着:《他人心声使你内耗失眠怎么办?》
此乃银小白已因内耗而抑郁去世的阿娘留给她的抗内耗宝典。
自银小白会做饭起,这个宝典就一直跟着她。
小时候,每当邻居吃了她做的的饭表面夸赞,心声却吐槽难吃,她夜里就会哭哭啼啼地抱着这个宝典一遍一遍阅读。
她郑重地将它收好。
今天找的不是这个。
男人要走留不住。
翻翻找找,一张手感不那么干燥的树皮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略带湿润的触感。
这熟悉的磨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