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一)小孩
    赵国,邯郸郊野某林间。

    光劈进窗牖,室内一股正宗淡雅的霉味。

    少女把着长发垂髻,不时贪婪地深吸几口山野清香排解心事。

    这个家里缺米。

    不算大事。

    穷惯了。

    只是长平之战后,盗贼频发,秋征方过,不少百姓携家带口隐去无人之境避祸,使得她突然多了不少奇怪的邻居。

    有些新邻居们尚得蒙她救济。

    她有一异能:能借自己做的饭,读得他人心声。

    以此调整口味,她借庖厨之事换得邻居们的碎米养家。

    但征粮后,米价突涨,如今已一石千钱,哪家都缺米。

    她抱着书坐在米桶上整整半天。

    肚子一叫,她再次起身,开盖,狼狈移开眼。

    银小白琢磨着,这么大的事,不能逞强瞒着家里唯一的男人。

    第二日晨,鸡鸣声,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背了个饭罩子。

    她有些饿,眼睛睁得圆圆的,亲了未婚夫的脸颊一口。

    男子侧颜俊朗。

    绕是十五岁的银小白行走江湖七年,也没见过侧脸生得这么好的男子。

    他应该长得很像他爸。

    她猜。

    “何事?”封岳猛地惊醒,回过神,也贴了她一口。

    银小白眨眨眼:昨夜是她头一回和他共睡同侧榻。亲也亲了,他们算夫妻了吧。

    与他侃了侃邯郸时局,皇亲国戚,她深吸口气,预备提提没米的事。

    嗫嚅半天,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维持一种很厉害的持家形象。

    而头顶男子却算准时机似的,揉起她的碎发,郑重道:“小白,这阵子日子苦,照顾伤脚的我,你辛苦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担。”

    银小白羞红了脸,抱得他更紧。

    罢罢罢,没米的事就不提了。她自有办法。

    封岳垂头,轻提她的下巴。

    这么好看的女子,还心地如此善良地照顾他。

    九州,他是头一回见。

    昨夜,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可此时,或许是因就要走,他有种莫名的情动。

    他凑上女子的耳,愈发亲昵。

    “小白,天一亮,我就去打仗。我得当个真正的男人,建功立业,而不是在这,被你养一辈子。”

    怀中人刹时僵硬。

    封岳松睹向她的眼神炙热如火,似是在渴求认可。

    银小白踢踢他的腿,柔声娇嗔道:“你这个腿,怎么打呀?”

    封岳,也刹时僵硬。

    想到她孩子心性,他又不怪她。

    但二人就这么僵着。

    也不亲了。

    僵了会,谁都没再开口,天亮刹那,男人展颜道:“开玩笑,逗你的。”

    随即跳下床,一瘸一拐地去洗漱,概是为她备饭。

    男子二十又七,正值壮年,虎臂蜂腰螳螂腿,可惜,战后,螳螂腿已瘸了小腿。

    瞅着他艰难前行的背影,银小白长舒一口气。

    瘸成这样谁也不好受。

    仗估计是打不了的。

    少女掀开兽皮絮被,猫似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冷气一抖擞,精神百倍。

    瞥了眼窗外雨气,她慢吞吞地行去衣柜。里头都是夏日的衣裳,寒露之雨不能小觑,得添件厚的,但厚的在顶上;嗯……她腿稍短。

    “今天吃鸡怎么样?”借这一问,她瞧见男子依旧背对她,遂如过往那般使劲——

    银小白两腿放松,高高一跳。

    如过往那般将自己背摔在了床上。

    一声粗叹。

    男人一瘸一拐走来。

    没扶她,支脚一立,轻而易举替她取下一件复襦。

    他今日格外冷。

    没看她,只挂起一张黑色背影。

    “往后不用如此刻意。不过……算了。”

    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银小白的视线。

    少女松开眉头。

    算了就算了,等会给他杀只鸡。

    收拾好自己,她推开木门。

    一辆敞篷车停在她家门口。

    哇。

    敞篷,牛车。

    十丈之外。

    看不清晰。

    她似是想起件遥远的事,惴惴不安地回头,望向房内的男子。

    封岳正在抬头,露出一张平静稳重的脸,“怎么?”

    这么淡定?女子挠挠头,扬唇道:“要说什么来着?”

    屋外雨雾失色,日光渐亮。

    其中一束在勾勒女子那双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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