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色信封,边缘已经微微起毛,可见摩挲过许多次。
我将它轻轻放在春桃颤抖的手中,压在那枚旧簪之上。
「拿着,」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你的卖身契。我前日……已求母亲在官府过了明路,你如今是自由身了。」
信封上,「卖身契」三个字墨迹已干。
下面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银票,不多,却足够一个女子在京城外安稳度日。
春桃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我却先一步开口,截住了她所有的话头,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那片不属于我的天空,语气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你走吧,趁天色还早。」
6
春桃最终还是在我的连番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也仿佛抽走了这冷寂院落里最后一丝活气。
我与她在这四方牢笼里相依为命十年,早已超越了主仆。
每晚隔壁那间小屋,总会传来她轻浅的呼吸声,是我无数个难眠之夜里唯一的慰藉。
如今人去屋空,我只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强压下的酸楚便会决堤。
几乎是逃也似的,我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刚推开那扇沉重的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歪靠在我的梨花木桌旁。
是谢景辰。
他显然已酩酊大醉,玉冠微斜,锦袍上也沾染了酒渍,平日里那双冷冽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醉意,却依旧锐利地、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审视,直直钉在我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床榻内侧——那里,放着我已经收拾好的、那个毫不起眼的灰布行囊。
果然,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扫过去,精准地落在那包袱上。
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混合着酒气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林云汐,」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我的名字,「收拾得这么利落……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谢景辰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浓重的酒气几乎要将我吞噬。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是愤怒,是不耐,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掌控欲?
「离家出走?」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碴,「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多看你一眼?林云汐,你这些手段,十年了还是这么拙劣可笑。」
我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挣扎与绝望,都不过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手段」。
我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没有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因醉意而泛红的脸颊,落在他身后那扇象征着囚笼的雕花木门上。
「侯爷多虑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碎玉落在冰面上,「我只是在收拾一些……不再需要的东西。」
包括这十年荒唐的执念,包括对你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激怒了,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熟悉的疼痛传来,但这一次,我没有蹙眉,也没有挣扎。
「不再需要?」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以为这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我看着他那双曾让我痴迷如今却只剩荒芜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侯爷,」我轻轻抽回手,腕间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一圈血痕,「我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又何谈……想走就走?」
他怔住了,醉意朦胧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茫然。
而我已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月色凄清,正好照见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终于不再为他跳动的心。
7
放弃攻略的第三天,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
每一寸骨骼都酸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秘的疼痛。
没有了春桃在身边,我只能用冰凉的手指抓住床柱,一点点将自己从榻上撑起来。
简单的起身动作,竟耗尽了半身力气。
我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靠在妆台前喘息许久,才勉强拿起那柄冰冷的木梳。
铜镜里映出一张灰败的脸。
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击打过。
曾经因系统力量而维持的、虚假的健康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