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山岚在林梢间缓缓流动，沾湿了檐角的兽吻。
只有枝头几只勤快的早鸟，发出啾啾的叫声，细碎得如同珠落玉盘。
正屋内却“哀鸿遍野”。
“师姐……我再睡一刻……就一刻钟……”
程雾潇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双睡意朦胧、带着点点水汽的眼睛，细声软语地恳求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糯软鼻音，像只蜷在窝里的雏鸟。
她往被子深处缩了缩，试图抵御被窝外清早的微寒和“残酷”的现实。
床铺另一边的秦沐阳更是干脆，整个人呈“大”字形扑在被褥里，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抗议。
“太阳公公还没爬上窗户呢！师姐，冬天的被窝是神仙洞府！不能起来！会冻僵的！”
他说着还故意用力蹬了蹬腿，把盖在身上的薄被蹭得更乱。
昨晚两个人都兴奋的睡不着觉，非要凑一起，还要拉着衡想孝，木见秋只好把三个人都带到正屋里。
木见秋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两个小孩子床榻前，暖黄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她柔和温煦的身影。
她眼底含着无奈的笑意，唇边弯起的弧度像初融的暖玉。
面对两个赖床不肯起的师弟师妹，她的催促都带着春天的暖意。
“小懒虫们，太阳都快晒透窗纸了，再不起，想孝都要笑话你们啦。”
她伸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喙地将盖在秦沐阳头上的被子掀开一角。
“早课不练，小心晚上扎马步扎到腿肚子打颤。”
又探身过去，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程雾潇露在被子外冰凉的鼻尖。
“雾潇，再赖着，今日份的晨露桂花糕，可就全喂给小荷池里的鱼了哦。”
“唔——！”
被子底下的秦沐阳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呼，终于慢吞吞、万分不情愿地蠕动着坐了起来，双眼发直地瞪着空茫处，仿佛还没从神仙洞府的梦里醒透，头发更是乱成一只炸毛小刺猬。
程雾潇在被点到鼻子时“呀”地轻呼一声，彻底醒了神。
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清亮起来，看看师姐含笑的脸庞，又看看旁边顶着鸡窝头的秦沐阳。
好吧，果然还是师姐更漂亮！
温暖馨香的被窝固然令人流连，但……桂花糕没了可就太亏了！她终究还是慢吞吞地、带着点晨起特有的气性，掀开了被子。
与此同时，门外廊下。
一道清瘦孤拔的身影已在檐下站了不知多久，肩头似乎还沾染着一缕未曾散尽的、微带湿意的晨雾清寒。
叶归昔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漠然地看着院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景物，如同院角那棵沉默的梨树。
他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那片晨昏交接的青灰色里。
只有小小的衡想孝灵巧地蹲坐在他脚边稍前一点的地面上，歪着脑袋。
朝着屋内看去时，衡想孝在心里默默哼气，他才不是那两个赖皮鬼！他最乖了！今天早上好早好早就起了！师姐还夸他了！
一大人一小孩，都静默无语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秦沐阳模糊的嘟囔和程雾潇轻轻的吸气声（大约是碰到了梳不开的发结？）。
叶归昔仿佛终于等到了某种信号，他极其轻微地侧首，没有任何言语指示。
蹲在他脚边的衡想孝却瞬间接收到了那无声的讯息。
他动作优雅轻盈地站起身，迈着矜持的小步子，不情不愿却又十分自觉地，朝着每日晨课的丹霞坪方向踱去，像个肩负重任但极其不情愿的小书童。
叶归昔看着他踱出一段距离，这才抬步，无声无息地跟上，如同忠诚的影子，也如同沉默的牧者，身影很快消失在被薄雾笼罩的院门外。
木见秋看着两个终于爬起床、正在忙乱梳洗的小人儿，唇角挂着笑意，上前帮程雾潇梳顺了头发，又挑了两支小姑娘肯定会喜欢桃花簪簪上。
秦沐阳勉强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样子（虽然发髻还歪歪扭扭）。
两人打着哈欠坐到院中石桌旁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清粥、小巧可爱的水晶包，还有一碟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晨露桂花糕。
食物的香气瞬间将最后一点瞌睡虫驱散。
秦沐阳眼睛亮晶晶地抓起筷子。
早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口光影微动。
去送人“上课”的叶归昔回来了。
叶归昔的步伐依旧悄无声息，气息清冷如故，仿佛出去走这一遭，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情绪的温度。
他肩头那片薄雾早已散去，只余下一种晨间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与早晨离去时不同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柄小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