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二十八岁那年,皇帝三十岁。
边境战事吃紧,国库却日益空虚。前朝的老臣们跪在太和殿前,声泪俱下,恳请皇帝削减后宫用度,停止修建新的行宫。
那时的梁冰,正沉浸在皇帝为她打造的奢华幻梦里。她觉得那些老臣就是跟她过不去,就是嫉妒她受宠。
她在皇帝耳边吹风,说那些老臣倚老卖老,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陛下才是天下之主,想建个园子住住,难道还要看臣子的脸色吗?这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王、姓张?”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皇帝内心最深处的猜忌与自卑。
于是,第二天,为首的几位老臣就被以“对君不敬”的罪名,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朝堂之上,一片噤声。
她赢了。
她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是帮皇帝巩固了皇权,是他最贴心的解语花。
她却没看到,皇帝在安抚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满意与算计。
她更没意识到,从那天起,她就从一个“宠妃”,变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专门用来对付那些皇帝不方便亲自出手、又看不顺眼的骨鲠之臣的,锋利而又愚蠢的棋子。
之后数年,她变本加厉。
凡是反对她的,就是反对皇帝。
凡是劝谏皇帝节俭的,就是想削弱皇权。
她利用皇后的身份,扶持外戚,卖官鬻爵,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国库的银子,流水一样地进了她的凤仪宫,变成了华美的衣服、珍奇的珠宝、数不尽的宴会。
而皇帝,只是纵容地看着。
偶尔,他会“训斥”她几句,然后转头就把她弹劾的官员贬斥出京。
一来二去,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
皇后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
于是,清流之臣对她恨之入骨,视她为红颜祸水,王朝的灾星。
而奸佞小人则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围住,用无数的“奇珍异宝”和“阿谀奉承”,将她高高捧起,也彻底堵死了她看向外面真实世界的眼睛。
她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被虚假繁荣包裹的,天下人皆曰可杀的妖后。
直到最后,当王朝这艘破船即将沉没时,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她这枚用顺手了的棋子,连同“祸国殃殃”的罪名一起,扔出去祭天。
何其悲哀,又何其可笑。
梁冰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前世的她,到底是有多蠢,才会以为那个男人的爱是真实的?
他的爱,是蜜糖,也是毒药。他将她高高捧起,不过是为了让她在摔下来的时候,能替他吸引所有的仇恨和火力。
她恨!
她恨皇帝的凉薄与虚伪!
但她更恨的,是自己的愚蠢和无知!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她的悔恨还不会那么深。真正让她在万劫不复的悔恨中反复煎熬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年轻、执拗、总是带着少年意气的脸。
**【记忆碎片三:孟盯】**
孟盯。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冰的心上。
她是怎么注意到这个少年的?
好像是在一次皇家围猎中。他当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禁军小兵,因为坐骑受惊,冲撞了她的凤驾。
所有人都吓得跪在地上,以为他死定了。
她当时正因为一点小事跟皇帝闹别扭,心情烦躁,懒得计较,便随口说了句“算了”。
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雪山之巅的鹰,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桀骜。
后来,她偶尔会在宫里看到他。他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但只要她的目光扫过去,总能对上他那双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再后来,他凭着战功,一步步从一个小兵,做到了偏将军。
他成了京城里最耀眼的新星。
他英勇,善战,几乎从无败绩。他从不参与党争,不结交权贵,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只听从皇帝的号令。
所有人都说,他是大胤的“少年战神”,是王朝未来的守护者。
梁冰也曾为他骄傲过。
她觉得,这个自己无意中“赦免”过的少年,是不同的。
直到那天。
那天,她又因为国库空虚,无法采买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珠”而大发雷霆。
孟盯,时任京畿卫戍将军的孟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了她的凤仪宫。
他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身姿笔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