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燃着的安神香,气味幽静而昂贵,是梁冰前世最爱的味道。可现在,这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却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一阵阵地犯恶心。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直到现在,依然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梁冰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殿内伺候的宫人都被她遣了出去,偌大的凤仪宫正殿,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真实。
她走到殿中央那面巨大的穿衣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润得能掐出水来,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天真与茫然。
这是十八岁的梁冰。
刚刚入主中宫,被皇帝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的梁冰。
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梁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那张陌生的、属于自己的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张脸,这张被誉为“大胤明珠”的脸,在十二年后,会变得蜡黄、憔悴,布满泪痕与绝望。
“为什么……”她对着镜子,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记忆的万丈狂澜。
那些她以为早已随着死亡腐烂、消散的画面,此刻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她脑海中疯狂倒带、播放。
**【记忆碎片一:鸩酒】**
……阴冷潮湿的天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变的恶臭。
她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枯槁,指甲里全是泥污。曾经被无数人赞叹过的纤纤玉手,如今肿胀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牢门被打开,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来人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王德福。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皇后娘娘,”王德福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虚伪的悲悯,“陛下说了,念在往日情分,给您留个全尸。”
梁冰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我要见陛下!我是冤枉的!是他们陷害我!你告诉陛下,我没有通敌,我没有!”
王德福怜悯地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娘娘,何必呢?”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您是忠是奸,还重要吗?北境失守,三十万大军溃败,京城旦夕可破。总要有人来担这个罪责,安抚天下悠悠众口。”
“这罪责,您不担,谁担呢?”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梁冰瞬间僵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是啊,不重要了。
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替罪羊。一个能将他治国无能、用人不明的责任,全部推卸掉的靶子。
而她,这个曾经被他捧上云端的皇后,这个挥霍无度、干预朝政、名声狼藉的“妖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鸩酒被端到她面前。
酒液清澈,在昏暗的牢房里,却反射出一种妖异的光。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德福,一字一句地问:“他呢?他有没有……说别的?”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
王德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说,您安心去吧。史书上,会记下您的‘功劳’。”
“功劳”二字,他说得极重。
梁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搅动她的五脏六腑。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不住地抽搐,意识在迅速消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了城外燃起的熊熊烽火,听到了百姓凄厉的哭喊,和敌军铁蹄踏破城门的巨响。
大胤王朝,和她这个皇后一起,完了。
……
“呕——”
梁冰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的铜镜边框,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被毒酒灼烧的痛苦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浑身冷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只是这些。
王朝的覆灭,不是一朝一夕。她被赐死,也不是因为最后那桩莫须有的“通敌”罪名。
一切的根源,埋得更早,更深。
她的思绪,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回到了更早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