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安那句关于E国市场的汇报,在此刻听来,更像是命运对她这场彻底失败的、迟来的重逢,所发出的最无情、最冰冷的嘲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
最终,陈月宁机械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自己从那片死寂的车厢里挪了出来,踏入了这片割裂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光影之中。
脚下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坚硬而冰冷。
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沈夺利站在三楼的露台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早已忘了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楼下那极具割裂感的一幕幕,像无声的默剧,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清晰地烙在他眼底。
他看着叶挽星如护雏般急切又温柔地将连星灿从车里半扶半抱出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三年沉淀下来的熟稔。
连星灿那苍白的脸,只剩下脆弱和一种近乎认命的依赖,任由叶挽星将轻薄的披肩覆在她肩上。
那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目光移到另一侧。
陈月宁下车了,身姿依旧笔挺,穿着名贵的套装,像个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女王。
……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那份失魂落魄的僵硬和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的话。
李珩安站在她身边,精准、高效、无懈可击地汇报着冰冷的商业议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与叶挽星那边流淌的脉脉温情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沈夺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麓清冽气息的空气,却感觉吸进肺里的全是苦涩。
自作自受啊……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陈安波……
那个贪婪、卑劣、毁了连家也毁了陈月宁一生的男人……
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如果不是他当年的窃密、造谣、纵火……星灿怎么会家破人亡,拖着满身伤痛和耻辱远走他乡?
月宁又怎么会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和无法弥补的悔恨,在愧疚与爱意的煎熬中苦苦挣扎十几年?
他太清楚了,清楚得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连叔叔憔悴绝望的脸,医院消毒水混合着死亡的气息,连家老宅那场吞噬一切、留下狰狞疤痕的大火……
还有星灿被迫退学时,那倔强又破碎的眼神。
这些画面,连同月宁被囚禁在家时那双失去光亮的眼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记忆里最沉重、最无解的一部分。
平心而论?
沈夺利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底下这两个女人,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曾经,她们手牵手,笑容比阳光还耀眼,是他青春记忆里最……第二明丽的色彩。
可现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陈月宁身上。
看着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被李珩安“引”向会所大门,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股尖锐的、源于血脉亲缘般的疼惜猛地攫住了他。
是的,他偏心。
他和月宁,是真正打小一块泥地里滚大的情分,是分享过无数个秘密、打过无数次架、也互相擦过无数次眼泪的“自己人”。
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他的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他多想冲下去,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揽过她的肩膀,骂一句“哭个屁!”,然后替她擦干眼泪,或者干脆拉着她去找那些欺负她的人算账。
可是……
他抬起的脚,又沉重地落回了原地。
星灿受到的苦难……
这七个字,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雪山,横亘在他所有偏袒和冲动之前。
那不是普通的挫折,那是被生生打断脊梁、碾碎尊严、剥夺了一切后,又被扔进地狱烈火里焚烧过的苦难。
她失去的何止是财富?
是父亲,是家,是健康的身体,是干净的声誉,是十七岁少女本该拥有的一切美好可能!
那场大火留下的,何止是腿上的疤痕?
更是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洞,吞噬着信任和安全感。
他猜也猜得到。
沈夺利痛苦地闭上眼。
十三年,叶挽星用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共同的奋斗,填满了星灿被掏空的生命,成为了她新的、坚固的支柱。
这份沉甸甸的“习惯”和“依赖”,是月宁迟到十三年的悔悟和孤勇,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的。
偏向月宁?
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