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前暗潮
    寅时,寒灯院。

    沈春雪倚墙而坐,指尖在砖缝里无声摩挲那方血布——布角被雪水浸得发硬,她却觉得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心跳声大得仿佛就在耳膜外擂鼓,每一下都在提醒她:三日,只有三日。

    她闭上眼,眼前却更亮——

    她回想到父皇的寝殿,血从榻沿滴落,像一串红玛瑙。母后的凤袍被撕下一角,金线挑破的声响清脆得像冰裂。而自己,被乳母死死按在屏风后,嘴被捂住,一口气分成三次才喘全。

    那一夜,她十三岁,生命里所有颜色被抽走,从此只剩雪与血交错的灰白。

    如今,她十九岁,仍被困在屏风后的黑暗里,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攥着反刃的刀——哪怕刀柄上全是自己的血。她忽然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快意:萧庭渊以为囚住的是一只猫,殊不知猫爪里早已扣着引线,只等寿宴那日,引爆整座金銮殿。这快意像毒酒,烧得她喉头生疼,却舍不得吐。

    天色微亮,囚室门开,两名侍婢捧水而入。

    铜盆水面浮着碎冰,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眉色淡远,似雪上青烟,唇被冻得发乌,却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像被人用薄刃削过。左耳后一道浅疤,三岁那年母后替她梳头时,护甲无意划伤,如今成了唯一的"遗物"。

    她抬手,指背瘀青纵横,银针留下的针眼还渗着血丝,却不妨碍五指修长如初春笋。她忽然想起教坊里老嬷嬷的话:"春雪这双手,天生该抚琴,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如今用来藏血诏、写反书、扣暗号,再不是为取悦君王。

    她忽的对着铜盆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冰面裂开,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她几乎要认不出这张脸——太静,静得像是把灵魂抽出来,只剩一具空壳在呼吸。可她知道,壳子里烧着火,火里映着仇人的名字。

    同一刻,摄政王府书房。萧庭渊立于槅窗下,外头雪色反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光——

    眉骨稜朗,投下一道硬挺的阴影,眼型狭长,内眦略锐,看人时常带着薄刃划过的冷光。唇薄,色淡,像雪上未化的霜。玄色狐氅被随手搭在椅背,他只穿墨色劲装,肩背线条如刀背,随时可出鞘。

    书案上摊着一张密折:东门旧渠,前朝暗道,玉玺军符。他指尖在"玉玺"二字上轻敲,指节分明,指背却有一道旧疤——当年攻入昭阳殿,被废帝临死以镇纸划破,血溅玉玺,自此留下痕。

    他想起昨夜刑室里,沈春雪那句"殿下舍不得"。她声音轻得像断弦,却在他胸腔里砸出闷响。舍不得?他嗤笑,却抚过虎口那滴已干的血痂——她的血。第一次,他留了一个活口,只为一探她背后更深的暗流;可第二次,他竟在听到她挑衅的"舍不得"时,生出一点荒谬的欣赏。欣赏她赴死的从容,也欣赏她赴活的狠。这感觉像握刀时发现刀背也开了刃,割自己,却舍不得扔。他想看看这女人有什么本事让他舍不得

    拂晓,谢清婉妆毕。

    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眉用螺子黛画出细长远山,尾端却微挑,带三分刁俏。杏眼含春水,左眼尾一粒朱砂痣,笑时像溅出胭脂。唇点绛红,齿列编贝,说话时先露三分笑,才启朱唇。今日更着银红百蝶穿花裙,一转身,裙蝶翻飞,像活物。

    她抬手,轻触额角纱布,指尖沾了一点药黄,眸色瞬间阴冷——她看着镜的自己,再看那触目惊心的额角。她不由的一震,像是镜中再次射来那截断弦……

    当那截断弦扫来的刹那,她分明看见沈春雪眼底一闪而逝的笑:冷、轻蔑,还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像极了三年前,她在御苑里远远瞧见的——废帝皇后俯视宫妃的神情。原来,前朝的人,连骨头都刻着"俯瞰"二字。她谢清婉如今是首辅嫡女、未来摄政王妃,却在一个罪奴眼里,看见了"俯瞰"!这念头像毒针,扎得她心口发麻,必须用更长的针,一根根还回去。

    辰时,王府后巷。

    沈春雪被押上马车,帘隙透入一线雪光,落在她睫上,像随时会融的星。她垂眸,指腹摩挲袖口——那里缝着第二片血布,写着"亥时凿冰,声东击西"。

    她计算过:寒灯院井深三丈,冰层厚三尺,凿开需两刻钟;寿宴奏《春宵引》只需一刻;余下一刻,足够她潜泳出旧渠,取到玉玺军符。只要萧庭渊肯凿冰——她赌他一定会凿,因为那个男人太自信,自信到以为一切交易都在掌心,却不知她押上的是自己的命,也是他的。

    同一巷口,暗楼之上。

    萧庭渊负手立于窗后,目光追随着那辆青篷马车。雪色太亮,他微眯起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虎口旧疤——那里还残留她的血温度。

    他当然会凿冰。他要看看,那口传说镇压百鬼的井,到底能吐出什么秘密;更要看看,这个敢以血为刃的女人,如何在百官面前,弹完那一曲《春宵引》。如果她真能翻案,他便亲手递刀;如果她翻不了——他低低一笑,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