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引


    沈春雪呼吸一滞,却扬起唇角,"殿下明鉴,阿九如今所在意的,只剩这双手。"她抬腕,十指缠白纱,像两截脆弱易碎的瓷,"没有手,怎么抚琴?怎么......活下去?"

    萧庭渊眸色微暗,忽地探手,握住她腕骨,指腹缓缓摩挲纱布边缘,"那就好好活着。"他声音低哑,像雪下压着的火,"活到你能亲手杀了本王那日。"

    沈春雪心口一震,抬眸看他,却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素衣血痕,眸色疯狂。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一样,都活在地狱边缘;他给她活路,也给她刀尖,只为看这场雪能覆到多深、多冷。

    午后,映雪楼。

    楼高三层,临水而建,风雪自窗隙钻入,吹得珠帘簌簌。谢清婉倚榻,怀抱鎏金手炉,见沈春雪入楼,笑意盈盈,"阿九,过来。"

    案上摆着焦尾琴,琴旁多了一只鎏金小盒。谢清婉亲手打开,露出里头一排细长银针,"我听说,琴师护指,常以银针固定指节,免得失力。你伤重,我特意让人备下。"

    沈春雪眸色微敛,知晓这是试探,亦是羞辱。她缓步上前,跪坐于案前,抬手抚弦,指尖尚未按实,血已透纱而出,点点落在琴面,像几粒朱砂。

    "呀,血!"谢清婉轻呼,眼底却闪着雀跃,"快用银针,别污了音色。"

    沈春雪深吸一口气,取针,对准指缝,一寸寸刺入。银针入骨,疼得她眼前发黑,却咬唇未吭。每刺一针,谢清婉便笑一声,"阿九果然能忍。"

    七针落毕,她抬腕,十指僵硬如铁,却稳稳按在弦上。指尖拨动,清音流泻——《春宵引》的调子自她指间溢出,婉转旖旎,仿佛春风吹开第一朵桃花。可映雪楼外风雪正狂,吹得帘动灯摇,像一场荒诞的对峙。

    曲至高潮,她忽地加速,银针在血肉里摩擦,疼得冷汗湿透重衣,却愈发用力。弦音铮铮,似冰下暗流,似雪底火涌,一声高过一声——

    "铮!"第七弦骤然断裂,断弦反弹,直扑谢清婉面门——

    "嘶——"谢清婉惊叫侧首,却仍被弦尾扫过鬓角,金步摇"叮"一声落地,断作两截。鲜血自她额角渗出,她瞪大眼,"你——"

    沈春雪收手,指间银针已尽染红,她抬眸,声音轻飘,"弦旧易断,惊了姑娘,罪奴该死。"

    楼外风雪骤紧,吹得窗扇"砰"然大开,雪片卷入,覆在断弦、血迹与金步摇之上,像一场仓促的葬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