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引
    辰时未至,雪霁天晴。琉璃瓦上残雪未消,被初升的日头一照,碎金般晃眼。沈春雪在刺目的雪色里睁眼,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冷——炉火已熄,狐氅滑落在地,被夜雪浸得半湿。

    她弯腰去拾,指伤未愈,动作稍大便渗出血丝,瞬间染红纱布。殿门恰在此刻被推开,两名绿衣侍婢低头而入,一捧铜盆,一托药盏,齐声唤:"九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称谓恭敬,语调却冷。沈春雪了然:摄政王府的奴仆,哪一个不是人精?她这"九姑娘"三字,昨夜自萧庭渊口中落下,便像给她贴上一枚新起点——从此,她不是教坊罪奴,也不是前朝余孽,只是王府养在偏殿、待价而沽的"阿九"。

    铜盆内盛着温热的药汤,参杂着几片薄荷叶,清苦醒神。她伸手探入却不由的缩回,手指间传来刺痛史她全身一震,死咬着双唇未发出半声。侍婢替她更衣,取来一袭月白缎裙,裙角用银线暗绣连枝梅——与谢清婉昨夜所披斗篷上的花案一般无二。

    "府里的绣娘赶制一夜,专照谢姑娘的喜好。"左侧侍婢轻声道,眼底藏着怜悯,亦藏着嘲弄,"殿下吩咐,要九姑娘今日''''照足规矩''''。"

    沈春雪垂眸,由着她们摆布。裙腰束得极紧,她几乎喘不上气,不由的想起母后昔年抚琴前总要深吸三口清气——如今,她也需要那口气,把恨意、把杀机,一并压进肺腑。

    梳妆完毕,待侍婢捧来一面鎏金菱花镜。镜中人素衣银绣,乌发雪肤,双唇却因彻夜无眠显得血色全无异常清冷。额角一道浅痕,是昨夜被嬷嬷按在地上磕破的,如今凝了血痂,像一颗朱砂痣,衬得双目更黑得深不见底。

    "殿下在梅亭等您用早膳。"侍婢收镜,递上一只暖炉,"雪后路滑,姑娘仔细些脚下。"

    沈春雪接过,炉中炭火正旺,烫得她指骨生疼,却未松手。她一步步踏出偏殿,积雪在绣鞋下发出细碎咯吱声,像无数细小的嘲笑。笑她如何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又是如何失去双亲。转过回廊,便见远处梅亭翼然立于雪岸,亭内人影绰绰,一玄一红,分外刺目——玄的是萧庭渊,红的自然是谢清婉。

    她驻足,深吸一口寒气,忽然很想笑:三年前,她随父皇在御苑赏梅,也曾着红绫小袄,于花树下把玩。如今红梅依旧,却轮到她着素衣,为他人抚琴助兴。世事翻覆,原不过一夕雪、一场血。

    梅亭内,萧庭渊背手立于栏前,玄狐氅衣换成墨缎常服,袖口以金线挑绣螭龙,衬得身姿愈发颀长冷冽。谢清婉倚栏而坐,银红织金襦裙铺陈,发间金步摇随着她轻笑晃动,像一簇簇火焰。

    沈春雪入亭,谢清婉抬眼,笑意顿深,"这便是殿下新得的琴师?模样倒是干净。"说着伸出蔻丹,挑起沈春雪下颌,"叫什么名字?"

    "阿九。"沈春雪低声答,气息在冷空里凝成白雾。

    谢清婉"啧"了一声,收回手,取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了什么尘垢,"名字倒贱,省得污了耳朵。"她转向萧庭渊,嗓音瞬间甜软,"庭渊哥哥,我让她午后在映雪楼陪练,可好?"

    萧庭渊未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春雪落座。石案上早摆好清粥小菜,一碟梅子糕,一盅桂花酿。沈春雪却不起箸,目光落在亭角那架焦尾琴上——琴身完好,弦已换新,正是昨夜他让人以冰丝重绞的那把。

    "先用膳。"萧庭渊开口,声音沉冷,"弹曲需力,你如今这副模样,别扫了谢姑娘的兴。"

    沈春雪端起粥碗,米粒莹白,入口却涩苦——她辨出掺了当归与黄芪,补血养气。她一口一口咽下,仿佛吞刀,喉间泛起腥甜。谢清婉却在旁掩唇笑,"阿九姑娘慢些,教坊司的饭食粗粝,别呛着。"

    小粥尚未用完,侍从来报:首辅府送来生辰贺礼,请谢姑娘过目。谢清婉盈盈起身,临去前似想起什么,回首道:"午后练曲,我要听全本《春宵引》,阿九可莫再''''弹错音''''。"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春雪一眼,步摇轻响,随侍从离去。

    亭内只剩风雪与两人。萧庭渊执壶,自斟一盏桂花酿,推到她面前,"喝了,暖手。"

    沈春雪未动,只抬眼看他,"殿下要我弹《春宵引》,可知此曲何意?"

    "洞房花烛,春宵千金。"萧庭渊指腹摩挲杯沿,眸色深深,"她爱听,你便弹。"

    "我父皇母后成亲那夜,也奏此曲。"沈春雪声音轻飘,像雪落无痕,"第二日,父皇便册母后为后,赐居昭阳殿。"

    萧庭渊手指一顿,杯中酒面微漾,"那又如何?"

    "今日我奏此曲,贺谢姑娘生辰。"沈春雪忽而一笑,眸底却结着冰,"殿下不怕,我指间藏针,断了她的福分?"

    萧庭渊抬眼,黑眸攫住她,半晌,薄唇勾起冷弧,"你若敢动她一根发丝,我便剁你十指;若再动她第二次——"他伸手,指尖在她颈侧动脉处轻轻一压,"便让你亲眼看着,你所在意的一切,一寸寸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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