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芷很狼狈,她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面都要狼狈,脸上的上和外套上溅上的尘土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甘芷的一双眼睛向她看过来时水光潋滟,漂亮归漂亮,但总让陈一山有一种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感觉。
陈一山被那双眼睛一望,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愿意动了,她不愿意看到甘芷落泪,因此她敢不动,现在甘芷问什么她说什么,她只想要她不要哭。
甘芷上下眼睫一眨,她再怎么忍着,晶莹剔透的泪水还是滚出来、从脸颊滑下来,最终挂在尖尖的下颌上。
甘芷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去背对陈一山,但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了。
甘芷心想:躲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该看到的陈一山都已经看到了。
就好像她对陈一山那点她自己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躲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心里越了界,明面上还顶着“好朋友”名分又有什么用呢?她该知道的陈一山早晚都会知道。
甘芷这样想着,在郑伊人面前包裹着她的那层名为执拗与强硬的铠甲忽然就地消散无影。甘芷看着陈一山,就好像看见了她注定孤独与无望的宿命,她爱的人永远不会理解她,她恨的人与她一生纠缠至死。
流着的眼泪停不下来,甘芷抹了一手泪水,还是抹不干净脸上的湿意。
“哎,你别哭啊。”
陈一山明明对甘芷变成这样的前因后果一无所知,而甘芷就是蹲在那里掉眼泪,她心中就有一片无边的酸软泛起,她蹲下来,尝试着抚摸了一下甘芷的背摸到一手甘芷散乱的长发,没话找话:
“今天我本来就没准备留晚自习,是我担心你不开心,才留下来陪你的,结果你自己说走就走了,搞得我好尴尬啊。但晚自习你不在,我又没什么要问金花的题目,我思前想后,又给我妈打电话说要回家,然后我妈就龙颜大怒,说我怎么出尔反尔,她刚出门五分钟准备去找楼下的崔姨跳广场舞,如果见不到她,今天广场舞好多老大爷都会很失望的。”
陈一山模仿李茜的样子活灵活现,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场脱口秀。
甘芷弱弱地“哼”了一声,她挂着一脸的眼泪,知道陈一山是在故意哄她开心,但还是没忍住笑了。
“后来呢,老大爷们都失望了吗?”
“没失望,后来我去广场舞那边找她拿的钥匙,还顺便参观了一下老大爷们。你别说,李茜女士还真有点人气。”
“那怎么又去买醋了?”
“我爸应酬刚回来,我妈说给他煮点什么。刚好广场舞那事我不是个戴罪之身吗,为表歉意,我就给她下来醋了呗。”
陈一山冲她晃了晃手里的醋瓶子,故意皱起脸:“不过现在歉意估计是传达不到了,按照我在外面耽误的时间,我妈的糖醋鱼要是还没起锅现在估计已经糊了。”
说起来,这天晚上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都很奇妙。去小卖部买酱油的甘芷和去买醋的陈一山一前一后恰好错过,回家的甘芷又和郑伊人恰好撞上,再然后甘芷被赶下楼,又恰好遇到买完醋在这一片迷路的陈一山。
甘芷伸手掏了掏塑料袋,把那瓶她原本要带回家的酱油放在水泥路面上。玻璃瓶底和水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在陈一山的注视下把玻璃瓶推到陈一山面前。
“我被我妈赶出来了,今晚我没有地方去。”甘芷说,“你跟你妈说买醋附赠一瓶酱油和一个我,你看看你家能不能收留我。”
“啊?”
陈一山眼里浮起异样的光,像是湖面波光粼粼的金色在跳跃。
甘芷的指尖不自觉地攥起,大概是紧张吧。
陈一山凑过来,用指节替甘芷抹掉脸颊上还未干涸的眼泪,轻声说:“好啊,你知道的,我妈妈一直特别欢迎你来,你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上去收拾一下?”
甘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似乎已经很累了,歪着头,虽然靠不到自己的肩膀,然而长发披满了整个右肩:“没有,我家……我家是回不去的。”
甘芷蹲久了,想要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只好陈一山揽着她的腰撑着她,甘芷一跳一跳地往前走,陈一山靠得很近,于是甘芷能闻到从陈一山校服袖子和衣襟里透出来的洗衣粉清香。
甘芷按着陈一山的肩膀,近到可以看清陈一山校服被细心熨烫过的痕迹。
甘芷不想再去回忆自己家里尖叫的洗衣机和发霉的衣服了。
按照陈一山报的楼栋号,甘芷指路,陈一山执行。
两个人就这么一蹦一跳到了陈一山家楼下,二楼陈一山家的屋子里亮着灯,透过窗帘隐隐可以看见屋子里有人走动,饭菜混合的香气从窗户里飘出来,晚上没吃什么,又在吵架和哭泣上花掉了许多力气的甘芷很不争气地肚子响了一声。
陈一山听见了,她拍了拍甘芷的腰,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