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腿跑过去,她刚好够门锁高,能开门把放在三个大肉包子的瓷碗接过来,很乖巧地说“谢谢婆婆”。
甘芷记得很清楚,多年前防盗门锁芯扣上的那一声,和她刚刚听见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多年前,在房门关上的瞬间,郑伊人忽然发狂一般从沙发上爬起来,抢走了甘芷抱在怀里的碗。
六岁的小孩哪里抢得过体格健全的成年人,两个圆滚滚的菜包子从瓷碗里滚出去,饥饿是小孩子的天性,甘芷下意识地趴在地上,想要把它们捡回来。
郑伊人拦住了她。
接着,郑伊人把她抱起来,抱到怀里,在一种近乎疼惜和恋爱的目光下,缓缓抚上了甘芷的脸颊。
甘芷被郑伊人的手冰了一大跳,但没有往后缩,那时候的甘芷还没学会吃一堑长一智,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赖让她与郑伊人产生了某种异样奇妙的感应,这种模糊的感应告诉她:在这一刻,她不应该拒绝郑伊人。
郑伊人似乎很满意,她笑了一下,把甘芷在原地放下,自己撸起袖管,进了厨房。
那一天,是甘芷第一次吃到郑伊人给她下的面条。那是很丰盛的一碗,煎蛋都用磨具印成了爱心形,葱花浮在麻油底的汤面上,面条白荧荧地码在下面。
鬼知道郑伊人从哪里翻出来的煎蛋磨具。
第二天,郑伊人第一次彻夜未归。
后来逐渐长大和懂事的甘芷后来站到郑伊人的位置上回想,隐约明白过来那天比面条更加重要的一些事。
郑伊人选择了去站街。
因为甘芷的到来,郑伊人的少女时光仓皇终结,随之而来的并非幸福的婚姻生活,而是被一个逃避责任的男人抛弃在原地,连带着一个并非她本意想要的孩子……一个累赘。
她失掉了体面的工作、年轻的容貌、疼爱她的父亲母亲和因此身边环绕的追求者,再后来,她失去了足够养活自己和这个累赘的钱。
郑伊人大概在端详过六岁的甘芷之后,忽然意识到不论是不是激素作祟,自己都大概还有母爱在,她恨甘芷,又想要养活她。
郑伊人没有亲人,也没有一技之长。
她通过朋友联系上那个时代的“老鸨”,从此换上夸张的貂皮坎肩,画上对门邻居见到都认不出的浓妆,站到了A市最灯红酒绿的一条街上。
甘芷不能原谅她,又不能不怜惜她,
一如郑伊人想要养活甘芷,又不能不恨她。
母女之间,十六年的岁月仓惶滑过,隐藏在地表之下暗流从未止息,粉饰太平过后,隔阂仍在,扭曲在一起的爱恨越来越深。
大概要至死方休。
在还没来得及至死之前,就只能活着纠葛——
在宋叔叔没抓住郑伊人的瞬间,甘芷在强烈的危机感之下侧过身,恰好躲开郑伊人从茶几上掀过来的玻璃果盘。
郑伊人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我是你妈,房子上写着的是我的名字,我还供你吃供你穿,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我商量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不能进来了?啊?你们姓甘的就都是一路的没良心,养不熟!”
果盘没砸到甘芷,在甘芷脚边碎成了玻璃碎片。水果骨碌碌地从茶几上滚下了,被玻璃碎片刺得,像是一样鲜血淋漓。
不知道谁买来的石榴,皮被砸裂开了,这会龇牙咧嘴地露出里面红色的果子来,像是在冲着甘芷不怀好意地笑。
宋叔叔被玻璃破碎的响声吓了一跳,看向甘芷和郑伊人的眼神已经从不解变成了“你们一家都有病吧”。
这是甘芷小时候最熟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