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
地上,抱着自己怀了孕的女儿泪如雨下。而郑伊人只是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郑父,天真又委屈地说:“你凭什么打我啊?我就是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有一个喜欢的人的孩子不是一件好事吗?”

    郑父颤抖着说:“他那是有妇之夫!”

    郑伊人一歪头,脸上依稀是十几岁少女时期烂漫的影子:“可是他有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喜欢他啊?”

    一如当年她凭借大队部老师是她爸爸的同事,趾高气扬地把另一个竞选小学大队委的女同学挤下去。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说——“可是她想要竞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当大队委啊”。

    郑父年纪大了,高血压高血糖的基础病全都有,被郑伊人气得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就按着胸口倒下了。

    夜里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第二天,人没了。

    生命何其脆弱,端庄体面了一辈子的郑母跪在郑伊人身边哭天抢地。

    但父亲的死没有叫醒郑伊人,母亲的哭泣也没有。

    她的肚子一天天显怀,终于被单位约去谈话。

    领导嫌恶的眼光已经不加掩饰,问她说:“你没有结婚,肚子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未婚先孕是要被学校开除的,人们对知识分子的道德要求出奇的高,郑伊人这个半吊子初中的老师也一样。

    她被开除了,失去了工作,很快又失去了孩子的父亲。

    甘常俊看着高大周正,打官腔一套一套的,但归根结底不是有担当的人。两年过去,调用期结束,他立即填表上报,要求调回S大。

    然后按住哭天抢地的郑伊人,塞给她一把钥匙,当年许诺过的离婚不见影子,甘常俊只是对郑伊人说对不起。

    甘常俊说:我不是A市人,我只是下来这里历练的,最终是一定要回到S市去我的仕途才能更进一步的,我的原配妻子的父亲在S市教育部任职,我想要往上走,就不能失去她带给我,我没办法,所以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他把单位分给他,使用期限只有二十年的房子钥匙塞给郑伊人,就这样抛下了郑伊人,还有当时郑伊人肚子里只有六个月的小女儿……也就是后来的甘芷。

    去追逐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因此格外宏伟的“前程”去了。

    郑伊人从生产到甘芷五岁,是郑母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

    甘芷的出身把郑伊人钉死在了“未婚先孕”的耻辱柱上,好多原本和郑母关系好的学生都遮遮掩掩地和郑家断了联系。郑母表面上态度强硬、故作不在意,但人的衰老是遮掩不了的,短短五六年间,她人干瘦了一大圈,鬓边的灰发已经苍苍。

    直到甘芷五岁,马上入学小学之前。

    郑母死了,享年六十岁,走得没有一点征兆,就是某一天躺在床上睡过去了,就再也叫不醒。

    她终于结束了在疼爱郑伊人和自己的清高骄傲之间漫长的拉扯折磨。

    甘芷还记得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外婆没有在桌上摆上热腾腾的早饭,她饿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推开外婆的房间门,握住外婆的手想要叫她起床,就发现外婆的手是冰凉的,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是她对死亡最初的认识,她在那么小的年纪,产生了一种隐约而隐约地感觉:死亡并不痛苦。

    外婆的死,反倒更像是一种折磨终于结束的释怀。

    郑伊人呢,没心没肺惯了,她一直觉得甘常俊走后的这五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幻觉,她还是那个家里学校里千娇万宠、万众瞩目的小女儿,才不是什么拖着小拖油瓶的单身母亲呢。

    郑伊人想要的得不到,她就会闹。

    年近三十,她还是只会这一招。

    郑伊人先是出去找男人闹,但只有想睡她的男人和送她名牌包却又转眼找不见了的男人,没有想养一个没有工作能力的女人和一个小拖油瓶,真的准备和郑伊人一起过日子的男人。

    她这样胡天海地了一阵子,甘芷在外面四处流窜,靠在邻居家里吃百家饭挨着。

    后来有一天,郑伊人在外面打牌欠下了一笔几百块钱的债,想找点钱来换,没想到手头一算,父母留下来的那点薄产在飞速的货币贬值与她的挥霍下,竟然已经所剩无几。

    郑伊人懵懵懂懂地第一次害怕了,她翻出当年甘常俊留给他的房产证,想要卖房。

    结果,那个时候校舍区还没放开买卖,所有由单位分房的住户都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房子变不了现。

    换句话说,甘常俊拍拍屁股走了,给母女两个留下来唯一的东西,一间不能卖的空屋子。

    这个消息对郑伊人有如当头一棒。

    刚上一年级的甘芷捧着她描大字的语文作业本,怯生生地芷茶几上看着郑伊人呆坐了一夜,哭一阵,睡一阵。

    天亮了,隔壁常给甘芷送饭的邻居阿婆来敲门,甘芷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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