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就不说了,高三十一一共放一天十月一号。
甘芷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被陈一山的快乐感染,拧开家门钥匙时,听见锁芯“咔嗒”一声转开,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郑伊人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又流窜去哪里陪人打牌还是陪人唱K喝酒了。
甘芷一个人按亮了客厅的灯,把书包甩在沙发上,盘腿坐下。
和李太想得不一样,甘芷虽然在阅读理解上得分寒酸,但并非只擅长分析数字。她的家庭和成长环境注定了她的敏感,而她的聪明又让她有能力包裹起敏感,变得世故,在每一个场合下游刃有余。
甘芷擅长看人,擅长剖析一个人的欲念与所求。
而她也用一样的手段剖析自己。
她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本草稿本翻到空白页,又摸出一支笔,趴在茶几上开始写字。
她在最上方写了“怅然若失”四个字。
然后拉出一个箭头,顿了两秒。
手指敲了两下茶几。
她在箭头末端写:国庆节五天不去学校。
怅然若失是因为国庆节五天不去学校。
为什么会这样?
甘芷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深思。
但不可以。
她不是一个惯于回头看的人,学习本身对她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成绩和排名。她认知明确,自己读书不是为求知,单纯是为了逃离。
离开A市,离开附中,离开她家……离开郑伊人。
对于以前的甘芷而言,她主旨清晰,贯彻执行:所有时间都应当充分利用,一切已经经过的时间都不具备被回味的价值。
那么,她怎么可能对附中的校园生活产生感情?又怎么会想要回去?
甘芷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但思绪一步不停,思路清晰地继续逼问自己。
校园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就在过去这几周,附中有什么不一样了?
……陈一山。
笔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做工不良的笔尖溅出一个墨点。
甘芷漫无目的地想:搞不好这支笔要废了。
然后她想:我好像真的有点……挂念陈一山。
情绪上,甘芷的第一反应是绝望。
她漂亮、聪明,除去小时候还没学会虚与委蛇时还因为郑伊人的职业和父亲的抛弃受过欺负,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追着赶着去爱她、去讨好她的。
所以表面上,甘芷四海皆朋友。
但抹开表面淡淡一层你好我好的薄膜,背过身,甘芷和谁都不熟。
她放在别人身上的情绪少得可怜,非要掰手指算算,能称得上“朋友”的,大概也只有何穗喜一家,小时候打打闹闹出来的情谊,在何父何母善意的照看下得以保留到今天。
甘芷剩下的情绪,就大半给了郑伊人。
但郑伊人……并不是什么温柔有母爱的好妈妈。
郑伊人最开始不着家的时候,甘芷跟她哭过闹过,追到牌桌上跟郑伊人拍过桌子,也默默在家里烧好一桌菜给郑伊人发消息说“我等回家吃饭,你早点回来”。
但都没有用。
甘芷软的也来过、硬的也来过,郑伊人唯一的回应就是:漠视。
再到后来,初三和她同桌过半个学期的付雅心,甘芷尝试着交出去那一点真心,被付雅心当场结算跟别人换了利益。
她尝试投入过的情感全部落空,久而久之,她不再习惯去与任何人交换真心……去把自己放在可能真心错付的位置上。
因此,在发现自己对陈一山似乎产生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记挂”的情绪时,甘芷的第一反应是喘不过气,有一种溺水的恐惧感。
挣扎、挣扎,越挣扎越向着水底沉下去……
“咳咳咳……”
甘芷捂住嘴,按住一连串的呛咳。
下一刻,她卷起茶几上的笔和纸,拖着书包冲进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被狠狠甩上,一声巨响。
一楼邻居养的狗拴在铁栏杆上,整层楼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的狂吠起来。
楼下的邻居听见了狗叫,埋怨声若有若无地通过没关死的窗口飘了进来:
“哦呦,楼上不知道又在干撒事体(干什么事情)哦,打架呢?那母女冤家哦~”
甘芷充耳不闻。
她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吐出一口气,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在原地坐了两分钟没动,伸手书架上挑出一套题时,翻开,打开笔帽。
她人力微薄,能控制住的外部事物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