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俩在马车上用了一段时间,走这段山路又耽误了一段时间。等走到书院大门时,已经快要到午时。
山间天气变化大,出来那会儿还是日当空呢,霎时便云雾蒙蒙一大片。白鸾回头望,看不清远处连绵山。
今日真是个奇日子,就连书院也门户皆闭。
白鸾叩门,无人回应,再叩,继无人应。还是福懿公主脑筋活泛,左看右看,在门侧面找到一鼎看上去锈迹斑斑,经年未用的钟。她摇一下,未响,复用力一摇。这次,声响传得极远,深林之中的鸟儿都被惊动,成大群展翅,扑腾着结队飞走了。
一小童着一件白布衣从远处姗姗来迟。
那小童站在只开一条缝门前,知礼数,明进退,说的却还是车轱辘场面话。
“今日不巧,我们书院不接客,白叫两位跑一趟,万请海涵。”
白鸾自知多说无益,便从腰间掏出富清长公主给她的那一小截珊瑚,又打胸前摸出名贴,将这两样合在一起,递了出去。
“有劳了。”
那书童双手接过白鸾递的东西,神色一变,匆匆往书院里头跑去。不多时,带来一位黑胖的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他称呼他为山长。
理水书院毕竟是长公主出钱出力,一手促成的。那传闻中响当当的大儒山长见她有公主府才有的珊瑚,待她俩很是殷勤。亦步亦趋跟在她俩身后,从书院门前那颗千年银杏到书院最里那眼泉,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介绍一遍。
白鸾用心听,但不多说话,只在关键时候点头或说轻轻回个“嗯”。在这位现任山长介绍下,她也终于把这次富清长公主派她来的事由理个七七八八。
在扬州,理水书院以学风浓,大儒多闻名,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三岁稚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单书院不收束脩,不事生产,全凭长公主私产这一条,其他书院就望其项背。
多少寒门子弟拼着这一点,想要进理水书院。进来了,往短处说,三年五年内无饥馁之忧;往长处说,或科举入仕,或在长公主的铺子里当个账房先生,不管怎么说,于贫民子弟而言,都算改命之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
理水书院受公主恩惠,替公主公主办事自然也不奇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天经地义。
可公主当年出钱重建书院,却只要求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要书院里,有一半女学生,一半女先生。
江南之地从来富庶,求学之风很是浓厚。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一定读书,不求做女状元,但识文断字是肯定的。
于是至少在当年看来,长公主的这点算不上要求的要求,也就很合适。
可惜世事易变。
这几年粮食欠收,整个扬州城又连着三年起了水灾,城中大坝若非是当年长公主同朝廷派来的官员一同看管修建,修得又高又结实,怕也抵挡不住。
只苦了周围乡镇,原先十里八乡称赞的富农们一个个卖田地,卖宅子,卖女人……卖到最后卖无可卖。一家一户留一个朽在病床上等咽气的老男人和嗷嗷待哺等吃饭的小男人。
原先他们尚且能容忍女人进学堂,如今却再不能了。
男人总是这样的。
若是有一顿满汉全席摆在他们面前,任由他们挑拣,他们或许愿意分出点儿残羹冷炙给女人,用来彰显自己的宽怀大量。可若是只有一盘菜,他们就再不会为了那点儿美名放弃实实在在的利益,哪怕那盘菜,也是另一个女人赠予他们的。
长公主口中的“闹事”,就是闹的这样的事。
这群男学生,想让富清长公主放弃自书院开办伊始定下的规矩——他们说女子识文断墨,实属勿需,如今年岁日艰,望公主收回成命,省下的开支,可供儒生,可救灾民。
竟是这样的事啊……
福懿一贯口直心快,听到这里再不能忍:“平白做什么美梦呢?那是公主的铜钱!公主乐意怎么花便怎么花,花不尽一个个丢河水里打水漂听响,也比救济这一群中山狼强。”
那黑胖山长不肯说是,也不肯说不是,站她俩身后,泥鳅一般局促,简直坐立难安。
白鸾见他这般,心里猜想又印证了六七分,略加思索:“闹事的是哪些学生?今日公主派我俩来,正是为这一件事,还望山长引见。”
山长这时才长松一口气。
他领她俩穿过一条长廊,又折行,拐过一道木桥,复踏过一道石拱门,终于让白鸾在这书院最深处见到闹事的学生。
山中实在是凉,这书院里又尽是前朝时便有的大树,春来又发绿芽,一个个老干虬枝,遮天蔽日。大中午的,也把这处遮挡得阴岑岑,不透一丝光。
本应放于屋内受跪拜的孔碑被他们这些孝子贤孙搬到院里,书院里念书的学生也一个个做儒生打扮,头触地,屁股朝天的跪到石碑前。他们当中无一人不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