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
    那婆子在前,引她俩走路,行行复停停,拐了不知几个弯儿,终于将她俩带到。到门口却不进,只朝白鸾做一个“请”的手势,一个字不多说,如瓶一般守在门口,等她俩进去后,再把门带上。

    一进屋,饶是白鸾福懿这般人,也被晃了眼。

    屋内装潢当真是金碧辉煌,能做房梁的红木锯了,当吃茶时跪坐的桌角,够一家四口吃穿三年花不完的金子融了,做墙上装饰用的花纹。

    白鸾殿中有一座珍珠做土,金子当身,里头奉着珊瑚的瓶儿。是当年皇祖母过寿,不知哪个藩镇送的贺礼,皇祖母瞅着新奇,就又转赠给了她。而如今,单这公主府里不起眼一角,便放了一对比她宫里大一倍足一人多高的珊瑚瓶。

    白鸾心里一沉,脸上却没露出什么马脚,自顾自找个小凳,坐下斟茶水喝。

    福懿原本有些怯,见她这般,那点子怯便被压下去,只觉得有趣,诚心捉弄,臂一伸便要抢白鸾手里的茶碗。

    白鸾不恼,依她抢走自己手里的茶碗,静静看她喝茶。

    待太阳慢吞吞攀上窗,从仅开一条缝的雕花窗溜进屋,晃白鸾眼时,富清长公主才肯现身。

    门开了再合,长公主站在纱门外,当真宝相威严。

    权势迫人的人从不兜圈。

    长公主弯下腰,抚起她脚边一株珊瑚,不正眼看她俩,悠悠吐出几句话,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既来,便是有求于我,我帮。不过——”她手下一用力,掰断一小段珊瑚,话锋一转,“你们也要助我三件事,如何?”

    不等白鸾回答,她把手里碎珊瑚一抛,扔到白鸾的脚边。

    “拿上这个,还有你们的名贴,去理水书院一趟,那里最近闹得凶,找出带头的人,其余的,随便你们处置。”

    富清长公主说得很轻巧,走得也很轻巧,连问问题的机会也不给白鸾福懿留。话音刚落,又急匆匆踩一双乌皮靴走了。

    长公主并没给她俩拒绝的机会,公主前脚刚走,守在外面的婆婆紧赶紧将她俩塞进马车。那车夫也熟练,长鞭一挥,“驾”一声就朝书院扬长而去,徒留车上尚未认清状况的白鸾福懿面面相觑。

    这是?

    福懿鼻子眉毛皱一块,用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语调向白鸾发问:“阿鸾,我怎地不知道你还有调停酸儒闹事的本领?”

    福懿向来不喜欢儒生,嫌他们繁文缛节多,私下里,从来都是用外人起的贬低挖苦之词称呼他们。

    当然,朝堂上的儒生也不喜欢她,三天两头逮着机会便要参她这个不像公主的公主一本。

    白鸾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长公主此举,就是白鸾也有几分如堕烟雾,摸不着头脑,她心中有惑,却又很快镇定。

    “公主认得我们。”

    白鸾短叹一声,说出她的结论。

    也不奇怪,整个扬州城都可以看做长公主的私产,她俩原本也没想藏,大张旗鼓的下扬州,明里暗里又带了那么些随从侍卫,想不被发现才难。

    只是……白鸾难免有些泄气。她上辈子做军人太久,虽然吃的糙,穿的破,住的大通铺,可勉强也算自个挣给自个了个自由,不像如今,事事被阻,处处受限。

    福懿瞧出白鸾身上流出的那股子罕有的挫败,便安慰起她。

    “认得不认得没什么打紧,不就三件事吗?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滚钉床,姑奶奶我也做定了。”

    她拉过白鸾的手,一路并无他话。

    理水书院坐落于城外山中,开元五年长公主刚到扬州,因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当街跪求,才下令修缮。时人赞其义举,为长公主塑了一座生祠,正在书院山脚下,自此香火不绝。

    车夫“吁”一声驻马,请白鸾福懿下车。

    这一程说是去书院,实则直到山脚,抬头望,离书院不近不远,倒还有几百节马车上不去的台阶。

    车夫挠一挠头,为难解释道:“这理水书院规矩大,为向世人示风骨,无论何人来,都只准步行去。昔日公主来,也只好送至山脚,气得公主缩减供银,这才得了特许……”

    白鸾好久没听到这般笑话,愣是险些笑出声。

    要是今天来的是皇帝老儿,他们也会讲这劳什子规矩?不过欺公主不与人争锋罢了。

    但她并没说把这话说出来——为难车夫算什么本事。只在心中暗想,看来这扬州城,也并非全然掌握在公主手里。

    车夫又催促了一遍,她俩这才正儿八经下去马车。

    白鸾稳重,先伸一只手扶马车,再踩一只脚凳小心下去。福懿轻佻,什么都不要,只从车身跳下,却还是稳稳当当。

    她俩并不娇气,撩起衣摆,便一层层上台阶。路陡,白鸾走得气喘,看福懿不动声色,才发觉至少当下,福懿的体力比她这具身体强太多。

    回去便练剑,她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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