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


    白鸾她,心乱如麻。

    她抬头,先看到佛像,再看到林恪,看得时间久了,他俩的影子重叠交汇,看不真切。

    白鸾比不了林恪稳重。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知怎地,思绪飘啊飘,竟与前世重叠起来……

    本朝自中宗起便会将皇室子弟封于藩镇,横可节源国库,竖可安插皇家势力,简直一举两得。

    可地方又岂能乐见分权?

    为此事,先后有三位丞相被刺杀身亡,甚至做过中宗太傅那位 ,竟身亡于闹市,简直是赤裸裸挑衅。

    再后来岭南官宦联合当地土督造反,朝廷前后费了两年有余总算镇压下去。因此,地方勉强同意了皇室分封皇室子弟。朝廷也退了一大步,随即同意了部分藩镇节度世袭。

    在这种情况下,分封下去的皇子要想有自己的势力,太难。

    林恪却是例外。

    前世里,林恪被刺杀后养了大半年,伤好后便被一旨公文封至剑南。

    白鸾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可结果是,那位见过不知多少豪士名门剑南节度使赞赏他,扶持他,甚至给了他半部剑南军。

    林恪不负众望。

    他手握那半部剑南军,往北夜袭过回纥大营,生擒过单于;往南从南诏手中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收复回步头路。

    就算是前世,彼时被豢养于深宫的白鸾,也翻过兵书,习过武,招待过白家的旧日将领。他们曾向她提起过,林恪是领兵作战的奇才。

    白鸾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白鸾前世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林恪甘愿放弃剑南进京,做一个毫无威慑的王。

    这对将领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

    就像翱翔于九天上的鹰鹫,自愿剪去羽翼,留在笼中,当一只软绵绵的宠物。

    太奇怪。

    直到突厥军打进都城的那一夜。

    林恪在宫阙之中救下她,送给她一匹白马。彼时的她困在宫中太久,经历了无数背叛,已经很难信任其他人。

    林恪紧紧从背后抱住她,贴她耳边低声絮语。

    “祯祥二十四年,子时三刻,母妃诞下我,钦天寺说诞男吉,诞女大不吉。我将被溺毙时,是你母亲助我活下来。”

    那么紧急的时刻,林恪居然像想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出声。

    “我亦是女子。白鸾,信我这一次。”

    白鸾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屏气出神,蓦地听到脚步声,慌里慌张回神,林恪已站在她面前。

    “你想去扬州。”他一字一顿。是肯定句。

    白鸾轻轻叹了口气,收敛起那些假装的和缓、云淡风轻,开始用一种近乎赤裸的视线看向林恪。

    简直像一头捕猎的母狼。

    无论如何,林恪都是顶俊俏的少年郎。

    尤是那双眼睛,细而不窄,平白多出几分眼波流转来,不可怜不妩媚,却十成十吸人,还隐约带几分女相。

    可眼下,这位姐姐干的却是刑讯逼供的活。

    “你想让我帮你。”

    肯定句。她就知道,没什么能瞒过林恪的耳朵。

    白鸾听到这儿,心猛然一横,索性谎话说到底,“是,我要下扬州。”

    她连个磕巴都没打,直视林恪接下去,“我想去走一走,瞧一瞧。我活了十七载,虚度了十七载,无知得很。我想去看看。”

    林恪回头,逼近白鸾,迫使她朝他看:“还有呢?”

    白鸾已然明白糊弄不过,声音闷闷:“半月前我觉得天寒,让春桃和忍冬把娘亲留在库房里的琉璃暖炉搬出,瞧见了封信,也多亏信封浸了蜡,才能放这么些年……”

    其实白鸾话还是藏了一半——那暖炉里头藏着信,她本就知道。上辈子就知道了。可惜时机不对,那时她已被困在宫中,像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蛾般动弹不得,再也无法寻找那些前尘往事蛛丝马迹了。

    “娘亲在信中告诉我,她在扬州给我留了一些东西,所以我想亲眼去看看。”白鸾眯了眯眼,“我想知道,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可皇祖母她对娘亲……讳莫如深。”

    世人皆知先皇最小的公主夫妻恩爱,只羡鸳鸯不羡仙。夫君战死后,竟听信道士谗言自戕,只为同亡夫相见。

    可白鸾不信。

    娘亲爱她。

    一个爱女儿的母亲,绝无可能放弃女儿,只为求得场虚无缥缈的阴间相见。

    书中写的开元五年,是个很好很好的年份。将军善战,外族被赶出大昭都城。太上皇昏庸,接替他的是勤政爱民的新帝。就连侘鸡司晨的长公主,也终于肯舍下权力,安居富庶的鱼米乡。

    但是……

    倘若那一年没有史书上写得那么好,倘若长公主不是主动离开,倘若……倘若娘亲她不是自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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