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原谅自己那晚的失控。那个在月光下对着一个卑微爱慕者嘶吼、将他人真心践踏得粉碎的人,真的是他自己吗?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不懂”,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回应了一份纯粹情感的人,与那些用规则和算计将他与高梁隔绝开来的人,本质上有何不同?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窒息。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与冷静,在真实汹涌的情感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甚至会成为伤人的利器。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到了缄口不言的地步。训练场上,他只用最简洁的手势和指令;会议上,他除非被点名,否则绝不发言;日常生活中,他彻底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关心,包括张飞那持之以恒却屡屡碰壁的温暖。
他甚至开始回避与高梁相关的任何信息。当张飞或其他队员从医院回来,试图跟他分享高梁最新的恢复进展时,他会立刻找借口离开,或者用冰冷的目光让对方自动噤声。他像一个害怕触碰伤口的病人,连带着与伤口有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他怕。怕听到高梁好转的消息,会让自己那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思念和爱意再次失控;更怕听到高梁依旧郁结难舒,那会加剧他内心的负罪感,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将太阳拖入阴霾的罪人。
他把自己囚禁在了一个由自责、悔恨和规则交织成的铁笼里。
而这一切,都被远在医院的髙梁,通过某种渠道,隐隐地感知到了。
他的身体在康复,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骨骼和伤口在愈合,力气也在一点点回来。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因为顾一野那次探视后决绝的离开和长久的沉默,而始终淤堵着一块寒冰。
他从张飞闪烁其词、欲言又止的探视中,从其他队员偶尔流露出的、对顾一野近况的担忧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顾一野状态很不好,非常不好,比他被子弹击中前还要糟糕,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式的消耗。
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受伤让他感到负担了吗?还是因为……他那次醒来后,没能掩饰住的失落,让他为难了?
高梁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一天天变绿的树叶,心里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絮堵着,闷得发慌。他了解顾一野,那个人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最深处,用坚冰覆盖。他那次探视的冷静和疏离,或许并非本意,而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压力和束缚下的结果?
自己当时,是不是太心急了?是不是……误会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他开始后悔自己当时的闭眼和沉默。他应该问清楚的,哪怕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答案,也比现在这样互相折磨、彼此消耗要好。
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顾一野被秦汉勇叫到了连部办公室。
“师部医院那边来了通知,高梁的恢复情况良好,可以进行一些适当的户外活动,有助于身心康复。团里决定,安排他暂时转移到后勤疗养所,那边环境更安静,也更适合休养。”秦汉勇说着,目光审视着顾一野,“疗养所就在营区后面,不远。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顾一野垂着眼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听到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通知。
秦汉勇皱了皱眉:“顾一野,高梁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你别忘了宋团长的话,注意分寸就行!别整天一副死人样子!”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火气。顾一野近期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了分队的氛围,秦汉勇作为连长,不能再视而不见。
顾一野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这是命令!”秦汉勇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拍桌子,“今天下午,你去后勤疗养所,代表连队看望高梁!这是任务!明白吗?”
顾一野缓缓抬起头,看向秦汉勇。他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后勤疗养所确实离营区不远,坐落在一片小林子里,环境幽静。顾一野磨蹭到傍晚,才踩着夕阳的余晖,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去高梁的房间,而是在疗养所外围那道低矮的铁丝网边停住了脚步。铁丝网那边,是一小片休憩区,有石凳和几株正在开花的树。
高梁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军装外套,背对着顾一野的方向,坐在一张石凳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看上去依旧单薄,却比在医院时挺直了许多。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边那抹即将逝去的晚霞。
顾一野就站在铁丝网的这一边,隔着一道象征性的障碍,静静地望着那个背影。他没有再靠近的勇气。这道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