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他早一点察觉,早一点回应,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高梁是不是就不会带着那份卑微的满足和未尽的遗憾,躺在不知生死的后方医院里?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啃噬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最深的时候,哨所外传来换岗的轻微响动。
顾一野突然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吸引了哨所里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顾一野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哨所门口,对正准备下岗的哨兵说道:“你去休息,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那哨兵愣了一下,看向里面的秦汉勇。秦汉勇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顾一野那死寂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哨兵听从安排。
顾一野接过哨兵手中的枪,默默地走上了哨位。
那是一处突出在哨所外的简易观察点,视野开阔,正对着漆黑一片、危机四伏的河谷方向。夜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染血的衣服猎猎作响,也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持枪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杆标枪,钉在寂静的边境线上。
但他站在那里,却不是为了监视敌情,不是为了守卫疆土。
他是在赎罪。
也是在等待。
他用这种自我惩罚般的方式,站在高梁曾经战斗过、受伤过的位置上,感受着同样的寒风,面对着同样的黑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生死未卜的人更近一点,就能分担他所承受的痛苦。
冰冷的枪身握在手中,金属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现实感。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后方那间亮着无影灯的抢救室,看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紧闭着双眼的人。
高梁,活下去。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这不是祈祷,而是命令,是对自己,也是对冥冥中命运的命令。
你必须活下去。
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还没有回应你。
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爱你。
你不能就这样带着我那句冰冷的“活着更好”离开。
你不能。
夜色浓重,星河低垂。边境线沉默地蜿蜒向远方。
寂静的哨位上,顾一野如同一尊染血的守护神,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用他刚刚觉醒的、饱含着无尽悔恨与爱意的灵魂,为他生死未卜的爱人,站着一班无声的、漫长的岗。
无人区的风,依旧凛冽地吹着,试图冻结一切。
但那朵被鲜血浇灌后彻底绽放的玫瑰,却在最寒冷的夜里,向着远方不知名的医院,固执地燃烧着它沉默而绝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