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x顾一野]双星(1)
    一九七八年初冬,一列绿皮火车如同疲惫的钢铁巨兽,喘息着穿行在辽阔的田野与起伏的山峦之间。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崭新军装、面孔稚嫩的青年,喧哗声、笑闹声、带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躁动不安而又充满希望的热气。

    顾一野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与周围略显混乱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洗熨得极其板正、几乎找不到一丝褶皱的军装,领章规整。他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深邃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思索。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包着牛皮纸封面的书,隐约可见《军事运筹学基础》的字样。在这个大多数新兵还沉浸在离家与憧憬的复杂情绪中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的思维提前投入了未来的战场。

    他的安静,像一块磁石,反而吸引了某种注意。

    “喂!看那个兵,真够劲儿,上车到现在,屁股都没挪一下,跟个雕塑似的。”一个带着浓厚北方口音的新兵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朝顾一野的方向努了努嘴。

    被他撞的人,正是高梁。他像一株生长在野地里的向阳植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阔,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股似乎永远也消耗不完的活力。他正跟周围几个人吹嘘着自己在家乡摸鱼打鸟的光辉事迹,闻言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安静的侧影。

    顾一野的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在高梁看来,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一种划分界限的傲慢。

    “啧,”高梁挑了挑眉,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好奇与不服气的笑容,“知识分子啊?来当兵还抱着书本,够能装的。”

    他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个跟他混熟了的兵都笑了起来。顾一野似乎没有听见,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种彻底的无视,让高梁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想要招惹一下的念头更强烈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留,再次启动时,随着一阵晃动,放在顾一野身边小桌板上的一個军用水壶滚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壶是邻座一个瘦小新兵的,他刚要弯腰去捡,一只脚却更快地、带着点戏谑意味地,轻轻踩在了水壶的带子上。

    是高梁。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目光却直直地看向顾一野。“同志,帮个忙捡一下呗?看你离得近。”

    这明显是无理取闹。水壶的主人就在旁边,顾一野的位置并非最近。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些,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致。

    顾一野终于动了。他缓缓合上膝盖上的书,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抬起头,看向高梁。他的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高梁带着挑衅笑容的脸,却没有丝毫波澜。

    “你的脚,离得更近。”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柳叶刀,精准地剖开了高梁幼稚的把戏。

    高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盛,他收回脚,满不在乎地自己弯腰把水壶捡起来,塞回那个瘦小新兵怀里,拍了拍手。“开个玩笑嘛,同志,别这么严肃。以后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认识一下?我叫高梁,高粱地的高粱!”他朝着顾一野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带着干过农活的痕迹。

    顾一野的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与他修长干净、更适合握笔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顾一野。”他报出名字,简洁有力,然后便重新拿起书,打开了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拒绝握手。

    高梁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身边几个同伴脸上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高梁自己却浑不在意地收回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里面燃起了一簇更加旺盛的、名为“胜负欲”的火苗。

    “顾一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野兽在自己的领地边缘,嗅到了另一个强大存在的气息,既警惕,又兴奋。“行,我记住你了。”

    接下来的旅程,高梁变着法儿地想引起顾一野的注意。他故意提高音量讲笑话,带着周围的人唱歌,讨论到了部队要怎么大展拳脚,甚至假装不经意地撞到顾一野的座椅靠背。然而,顾一野就像一座隔绝了所有噪音的堡垒,始终稳坐如山,最多只是在书本上记下几笔笔记,仿佛身边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无视,成了对高梁最好的反击。高梁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空处,这让他憋着一股劲,暗暗发誓,到了部队,一定要在正大光明的地方,把这个骄傲的家伙比下去。

    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新兵训练营。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泥土和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带兵的军官站在月台上,吹响了刺耳的哨子,吼声如同炸雷:“全体都有!下车!列队!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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