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你把他送到我家去。”
沈轻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没有说笑的意思,只好归咎于这老鼠脑袋就是天生的变脸比翻书快,半信半疑地问道:“送到你家,有法子治好么?”
刘坚自大地说:“有的是法子。”
沈轻尘见他胸有成竹,不像是要诳人的样子,顺道也想见识一下这救人一命的法子,便听话地将病人送到了他家。
日光暴烈,刘坚是铁锄也不要了,田苗也不管了,两手空空地回家去也。路上不时搭把手,不然以这病秧子一步三喘的体质,再扛个人事不省的病人,到家时也差不多是两尸两命了。
到了家,刘坚道:“你且在外间等着。”
沈轻尘止步于此,心里却想,看不到,这我还怎么见识?
刘坚不管他见识不见识的,独自走到里屋,见裴贺正闭目打坐,暗道一声装模作样,点头哈腰地讪笑道:“真人……贺真人?”
贺真人轻掀眼皮。
纸窗遮不住光,几缕光线打在他的侧脸,衬得他高鼻深目,形容英俊,倒真有几分摄人的神性。
刘坚心里一突,觉得这假神也可能变真神了,动作犹疑片刻,随即狠了狠心,不管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一遛。
贺真人问:“有事?”
刘坚向他诉诸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罢,怕他不应,又大发善心地劝道:“毕竟人命关天,既然大夫已无药可医,我想着带过来让真人瞧瞧也是好的。”
“能不能活,是此人的命数。救与不救,是真人的选择。”
约莫过了半刻钟的功夫,他突然问:“外面是谁?”
刘坚还在想劝他的说辞,未料想他提及风马牛不相干的话题,意外之下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心里话,“是个不懂礼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贺真人看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满头雾水、不知所云,背后浮上一层冷汗。刘坚擦一把手心的汗,莫名其妙地想,我得罪他了?
片时过后,贺真人道:“带他进来。”
刘坚冷汗未干,下意识道:“小兔崽子?”
“……”
贺真人说:“病人。”
“哎,病人啊,你不早说,”刘坚假作爽朗地笑了笑,趁此机会擦净了额头的汗,“我还以为是……病人呢。”
退至外间,刘坚大包大揽,阻止了沈轻尘上前帮忙的企图,费力地将奄奄一息的村夫扛至床榻,又从木柜里掏出一卷银针,识相地打了一盆清水。
做完这些,他犹觉不够,跃跃欲试地站在床边,时刻准备出一份力。
贺真人道:“请回避。”
刘坚“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我也要出去?”
贺真人说:“不然?”
刘坚合上嘴巴,不情不愿地退出去,心想,不让我看,我还怎么见识?这个装模作样、故弄玄虚的死道士!
半个时辰后。
裴贺从里间走出。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手掌处再没一块完好的皮肤,松松地拿绷带缠住了。血珠坠下,滚到洁白的袍角,如雪中寒梅。
刘坚看出蹊跷,心中有了盘算,原来他是这样治的伤。
随即殷勤上前,介绍道:“这位,是对我刘家有隆恩厚德的贺真人。轻尘,我之前向你问过的,你可曾——”
沈轻尘侧对着他,并不看人。
他的目光凝在虚空中的一点,下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唯有那双多情的眼睛是清晰的,视线十分冰冷,像是在夜半时分,烛火飘动之时,一尊被供奉在神庙里的、无情无欲的雕像。
血珠倏然砸到地上。
在那一瞬间,他开了口,一字一顿地道:“我不认得他。”
裴贺目光微垂,心想,我果然是讨他的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