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珍珠记
    这人嘴上说着再说,回来得倒很及时。

    等到沈轻尘推门进来时,暮色已然降临。浅金色坠在他的发间,他低垂着眉眼,神色近乎是温柔的,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门,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怀中的物事。

    裴贺视线下移,才发现他带了只狗回来——不但回来了,而且还是拖家带口地回来。

    沈轻尘望见他的目光,便说:“仙师,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位裴仙师是名不见经传的高雅之士,素日里除了练剑之外,便是读书、弹琴、赏花,该是位有学问的富家子弟。

    起个名字,自然是不在话下。

    不在话下的高雅之士道:“大黑。”

    他说完,还知道征求一下旁人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沈轻尘说:“不怎么样!”

    他轻轻地摸了摸了狗头,摸得那只小黑狗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睁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闪着亮光,怜爱地说:“它是个小姑娘,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取这么个名字,简直是糟践了它。”

    裴贺沉思道:“小黑。”

    沈轻尘微笑道:“你是来糟践我的吧。”

    裴贺否认道:“没有。”

    沈轻尘心底慢慢地盘算,他说没有,那就是有。面上笑容不改,说道:“好得很。”

    裴贺心道:原来他也觉得,很好!

    沈轻尘用稻草给它做了个柔软的窝,又拿了个瓷碗,盛了些清水过来。小黑狗神情怯怯,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水,便失了力气似的,趴在窝里不动了。

    他轻声道:“就叫你珍珠吧。”

    裴贺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人身上,忽视了狗。这会儿视线调开,才发现珍珠一直恹恹无力地趴在地上,有失活泼。

    他再看了看,心知这刚捡来的珍珠,大概是活不长了。

    沈轻尘知他看出来了,解释道:“它中毒了。”

    裴贺停了一会儿,说道:“我身上解毒的物什,都遗失在海里了。”声音低低的,“抱歉。”

    沈轻尘说:“不关你的事。”

    ——到底关谁的事,他心里很明白。

    小珍珠出生没几个月,便先后死了老子娘。兄弟姐妹一窝五个,只剩它一个。现今,一个也剩不得了。

    据说,村东头已经成家的哑巴与邻人暗通款曲、狼狈为奸。鉴于每天晚上翻墙的时候,不通人性的狗只懂得看家护院,顺道连别人家的院子也一起看了,故而总是在错误的时机狂吠,坏了男主人的好事。

    男主人为了一了百了、成就好事,便暗中害了珍珠的爹娘。

    俗话说斩草要除根,哑巴显然深谙此道,用的还不是旁门左道的手段。这条胸怀光明、堂堂正正的汉子,活生生将刚出窝的小崽子,一只只踩死了。

    沈轻尘赶过来时,珍珠的兄弟姐妹死相十分惨烈。

    他看到那硕大的脚掌下面卧着一颗小小的、毛绒绒的头颅,他听到头盖骨与地面碰撞、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以及一声濒死之际才能发出的、凄厉的惨叫——他从来没听过那么凄惨的叫声。

    那甚至不像狗叫。

    在那一瞬间,沈轻尘甚至觉得,任何生物被虐杀至此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他想不通,哑巴那样一个怯懦的、平日里含胸驼背的、见到他总会咿咿呀呀打招呼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一面?

    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沈轻尘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只是很想宰了哑巴。

    他救了珍珠回来。

    他没能救成珍珠。

    此时风拂玉树,花瓣飘落,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

    裴贺见到他的表情,说:“不是你的错。”

    沈轻尘伸手接过落花,没说话。

    二人简单地用过膳食,天便已经黑了。

    裴贺流落荒岛久矣,对时令失了概念,并不觉时间流逝之快。甫一回神,才觉察到星光射入屋内,开口道:“沈公子,你要不要休息?”

    这破屋里要什么没什么,草却是有一堆。沈轻尘虽然自认为自己的睡相十分雅观,可出于优待病人的考虑,也是不好意思与裴贺挤一张床的。

    他三下五除二便铺了两层草,看样子是决心在屋里打地铺了。

    裴贺问:“你不睡床?”

    沈轻尘枕着胳膊,“我睡床,你睡哪儿?”

    裴贺回:“我可以睡地上。”

    沈轻尘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睡姿十分板正,跟躺棺材的姿势别无二致,拉长了声音,缓缓地说:“我不想要你睡地上。”

    过了一会儿,裴贺低低地问:“我们不能一起躺床上么?”

    沈轻尘笑了两声,“太挤。”

    平心而论,他这两个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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