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消息后既不急躁,也不动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往炤膛内添了把火,随即起身瞟了一眼药汤的成色,挑了几颗蜜饯放在旁边的空碗里,淡声道:“不要紧。忙你的事。”
沈轻尘也有所顾虑,“你师门那边……师兄弟、师姐妹、恩师、挚友寻你不见,必定要时时忧心。你在这里绊住了脚,既耽误了你,又耽误了他们。”
裴贺已经盛好了汤药,闻言眼皮未抬,道:“没有。”
沈轻尘问:“什么是‘没有’?”
裴贺擦干汤匙,放在药碗中搅了几搅,道:“师兄弟有,师姐妹有,恩师没有,挚友没有。”捏着匙柄的手指停了片刻,淡淡道:“没有人为我忧心。”
他说话语气好似喝水吃饭般平常,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旁的沈轻尘倒是先觉得有什么了。
沈轻尘接过药碗,这么一会的功夫,药汤已经从滚烫降到了能入口的温度,面色不改地抿了一口药,“没有恩师,以后会有。没有挚友,现在会有。”
裴贺抬起眼看他。
沈轻尘舌根都苦麻了,还能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慢地把话补全了,“我做你挚友。”
裴贺淡淡地道:“苦吗?”
沈轻尘说:“话自然是不苦的,都是我真心实意、心甘情愿的。”
裴贺问:“药。”
沈轻尘装不下去了。
这味药草不知是怎么长出来的,位置长得偏,味道更是邪门。他把装模作样的功夫一收,就坡下驴地顺着裴贺的话往下走,脸一皱,“苦死了。”
裴贺递过早已备好的蜜饯,平静地道:“苦,挡不住甜言蜜语。”
沈轻尘动了动恢复味觉的舌根,从无穷的苦味中品味出若隐若现的甜,那丝甜味逐渐扩大到舌尖,他才不紧不慢地辩解道:“非也。情真意切,款款深深。”
裴贺垂着眼,目光停在虚空中的一点,问:“什么情?”
沈轻尘道:“挚友情。”
裴贺的目光终于散开。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慢半拍地想起自己将做什么,往锅里添了两瓢清水,水花溅在袖子上,顷刻间化为一片湿痕,低低地问:“……什么意?”
沈轻尘说:“君子意。”
他这般坦坦荡荡、磊磊落落,倒衬得别人的心思不够纯洁了。沈轻尘向来不考虑这些,他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见山是山,看水是水,见到裴贺身上溅了水就想也不想伸手去拭。
裴贺轻轻一避,“不必。”
沈轻尘的手不着痕迹地拐了个弯,面不改色地道:“客气。”
裴贺没再抬头,默不作声地做着手上的事情,约摸过了片刻,忽然道:“既然已经有人跟你不客气过了,自然就轮不到其他人了。”
……这话术怎么就这么耳熟?
沈轻尘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斟酌道:“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旁人对我不客气,我不喜欢,也要不情不愿地受着。你对我太客气,我不喜欢,却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受着。”
裴贺取下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擦净了双手,问:“刚吃了多少蜜饯?”
沈轻尘略一思索,回道:“三颗。”
裴贺似乎是笑了,“怪不得。”
他说这话时正斜倚着门框,半抱着胳膊往这边看,颀长的身量一半都沉在光影下,半明半暗间窥见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少年意气、轩昂气宇,全在这个笑里了。
沈轻尘这才发现,这位命定的主角有着一副锋利到盛气凌人的相貌,眼皮极薄,鼻梁高挺,是不太招人亲近的长相。
只不过这人惯会用默然掩饰锐利,淡漠带过锋芒。
沈轻尘轻笑一声,问:“气消了?”
裴贺道:“无气可生。”
沈轻尘心说少来,眉头微微一挑,颇为信服地点了点头,“自然。裴道长是世外之人,断然不会像我们凡人一样,忙时火冒三丈,闲时伤春悲秋。对吧,道长?”
“不过,裴道长,裴真人,裴仙师。”他话音一转,状似不经意地吐露真心话,“说不定这世上就是有人能未卜先知,比你还了解自己呢——你信不信?”
裴贺问:“谁?”
沈轻尘笑起来,“近在眼前。”
裴贺道:“可以信。”
这天已是黄昏时分,人间天上均有烈火燃烧,窗台上似是被谁自作主张投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裴仙师呀,”凉气上涌,沈轻尘掩唇低咳了一声,找了个还算完好的矮凳闲坐,突发奇想地问道,“这世上真的没有能点石成金、化水为银的术法吗?”
裴贺语气浅淡,“梦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