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尘真相
贺感到心脏撞了一下胸腔,随即眼皮微垂,避开他的视线。胸腔中仍有余悸,一阵一阵地发出微弱的震感。他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血管中呼啸而过的血液,奔腾着涌向四周。

    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言谈自若地道:“嘴上说信,心里不听。”

    沈轻尘还想再狡辩几句,拿出庄秀才做挡箭牌,“到底死者为大。”

    裴贺拿同样的话堵他,“毕竟兼听则明。”

    沈轻尘刚被这话堵过,当下学聪明了,照搬庄和玉的话,活学活用道:“巧了,我不是明人。”瞥见裴贺撩起眼皮看他,又补充道:“我心里不大光明。”

    ……的确不大光明。

    一闭上眼睛,《愚弄修仙界》的内容便浮现在他眼前,黑色的字越看越黄。

    再一睁眼,上演恨海情天动作片的主角正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清澈,心如赤子,好一颗爹不疼娘不爱但依旧努力生长的小白菜。

    这时候文字与立体人便有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割裂感。

    到底要让他怎么接受这孩子将来被三位渣攻玩弄的结局——裴贺,那个,不小心看过你跟别人的大尺度同人文,咳咳,还是多人的那种……真是不好意思了。

    half,为什么?

    他骂一百遍half也不会有人理他,half老师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数钱呢,说不定知道有人骂他还会不小心爽到。

    这本该是一场一个人的狂欢,直到死去的系统突然诈尸:

    【剧情偏移度+1%,当前总偏移度为6%。】

    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沈轻尘这边心情起起伏伏,兀自坐了一次看不见的过山车,好歹还有偏移度的推进聊以慰藉,最终也算身心舒畅了些许。徒留裴贺在一旁水深火热。

    他受不住沈轻尘的眼神,只好堪堪避开。这一避,又恰巧逢上沈轻尘无知无觉、大大咧咧凑近几分,便将这样东西直直地送进他眼中。

    ——一颗痣。

    小的,红的,艳的,血一样的颜色,像针扎出来的一点朱砂红,铺在一片细腻的雪白上。位置也真是凑巧,不偏不倚地长在那人左侧锁骨正下方。

    ……要长在这里。

    怎么、长在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裴贺好似突然被人隔空点了穴道,再不能动,只能僵在原地。四周静谧无声,他几乎能听到心脏窃窃的鼓噪声。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将他那阴暗的、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念头大白于天日。

    裴贺愣愣地看,理智袖手旁观,旁观他沉溺、挣扎、浮沉。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内心那条看不见的河流快将他淹死了,他还能装得一派若无其事、风轻云淡。

    不光明的该是我。他忽然想。

    半晌,裴贺忽然让开半步,这动作轻得几不可察,却还是被沈轻尘察觉到了。

    这病秧子一挑眉,“避嫌?”

    裴贺道:“无嫌可避。”

    沈轻尘问:“那为何后退半步?”

    裴贺道:“热。”

    沈轻尘笑一声,“巧了不是,我冷。”

    裴贺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庄和玉惨遭不测,你突然无故发冷——是为了他感到心寒吗?”

    这都哪跟哪?

    沈轻尘瞠目结舌,压根没想到这也能扯到庄兄头上,不明白裴贺这是从何得出的结论,当下无言以对,无话可说,只好使出否定三连:“不是。不冷。没有。”

    眼下如蹈水火的还有另外一人——当初在荒山前来回转圈、守株待人的李家二郎。

    这孩子还是前几天那副装束,衣不粘土,脚不沾泥。虽然衣物整洁,但眼下一片青黑,不知是不是昨夜偷溜出去做贼了。脸色差极,表情也不太好看。

    他仗着自己个子小,见缝插针地挤在两个大人中间,悄然往前逼近了些许,从狭窄的缝隙中窥视。庄和玉的身影就在这道缝隙里由窄变宽,渐渐清晰。

    这位举止言语无一丝不雅的可怜人正向旁人回话,侧影透着不易察觉的哀戚和伤悼。

    昨夜应当也是这样一条缝隙,瘦窄,狭长。人影落在其中,就仿佛被劈成了两半。李二郎踮起脚尖,小心谨慎地贴上了门缝,扒着这道缝隙往里看。

    比视觉更先一步到达的是声音。

    那道声音很是好听,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温雅柔和得像是一阵乍起的春风。

    “娘,”他应该是笑着的,轻快和愉悦飘到了李二郎的耳畔,“你连害你的人都下不去手,又怎么能杀得了我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也罢。”那人非但不显气恼,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很是斯文地问道:“听闻娘年轻之时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饱读诗书,博通经籍……可曾听过有些地方会有弑父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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