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失礼。”裴贺垂下眼眸,“你不要生气。”
轻率是不可能轻率的,纯白还是纯白。
大环境都这样了,沾上一些污点是在所难免的事。与书中的其他几位主角相比,裴贺身上的这点泥顶多就是芝麻粒大小的尘土,拍一拍就散了。
“无妨。”沈轻尘率先在心里帮他把土拍了,“说正事。”
“他说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尽信。”裴贺道:“比方说‘我厌恶你’这四个字中,‘我’和‘你’都是真的,唯独‘厌恶’是假的。”
这人真是太不会举例了,事事都往反了说。又或者说是太会举例了,字字都往真了讲。
沈轻尘天生好气量,对“厌恶”这类词不怎么敏感,大大咧咧一摆手,故意和他反着来,“这我倒是明白了。”
“比方说‘我仰慕你’。”他换了口气,目光四下飘荡,将众生相尽收眼底,看远看近,唯独不看这个身旁之人的脸色,纵然幅度微小,却也极尽精彩。
沈轻尘无端错失时机,还在自得其乐地解释:“‘仰慕’和‘你’都是真的,唯独‘我’是假的。”
裴贺自己心里一团乱麻,自然听不出别人话里的言外之意,装相的功夫还是一流的,从容自若地“嗯”了一声。
沈轻尘受了他这几句叮嘱,心下可谓是毫无波澜,他又不是个没长脑子的,私底下悄悄扯了扯裴贺的袖摆——这衣裳还是他的,穿在裴贺身上就要短上一截,示意自己要先走一步。
裴贺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既清晰又冷静,提醒道:“衣袖。”
沈轻尘挥挥破破烂烂的袖袍,毫不在意地道:“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是断袖,也算是殊途同归了,没什么好掩饰的。”
裴贺道:“用我的。”
沈轻尘微一挑眉,“你也是断袖?”
裴贺道:“可以断。”
……他还挺能凑合的。
沈轻尘打心眼里觉得他这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他裴贺裴道长穿过的衣服难道还沾了沧山的仙气不成?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门清。纵使一口一个“仙使”“道长”地喊,裴贺充其量也只是千仞宗外一个干些杂活,洒扫除尘的外门弟子。
不过这扫地的模样俊了些,脾性不合群了些。
沈轻尘眼光一扫,明白了。
这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倒还不少,周折费尽只为拈酸吃醋——庄和玉用他的断袖止血是怎么个事,可不得用裴贺的吗?嘴上不近人情,行动直接且诚恳。
都这样了还说不爱?
沈轻尘也不回头,往后松松伸出一只手,“来。”
一截窄长的衣料被交到了他的手心中,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一直握着的小半截衣袖则被身后那人接过。
沈轻尘合了掌心,挤开人群,径直往众人视线聚集处走去。
“轻尘,来得正好。”老里正当下一筹莫展,正不知如何是好,瞧见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你去劝劝他吧。”
庄和玉的眼皮缓慢地动了动。
他的影子安静地沉在脚边,像一道从水里捞出来的鬼影,湿淋淋,粘腻腻,离得近了才看得出,那是片片未干的血迹。
而他整个人似乎沉默成了一道影子,与脚边的那一团有相似的特质。
庄和玉生得一副好模样,三分似刘氏,三分像庄自珍,余下那四分任由老天自由发挥,竟然还不坏,反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诗书礼仪堆砌长大的少年。
他嘴唇翕动片刻,许是由于太久未说话的缘故,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艰难嘶哑出声:“你来了。”
沈轻尘自认没生得一副铁石心肠,心中尚有几分柔软在,见到此情此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好低低地道:“是我来得太迟。”
他蹲下身去查看庄和玉的伤势,伤口大大小小也有几处,但都不深。左手的手心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再仔细看去,指节处也有划痕,竟然还很整齐,皮肉外翻,很是触目惊心。
沈轻尘也顾不上再多说几句,小心翼翼地缠住伤口,打了个毫无美观可言的活结。
他俯下身,跪坐在这间不久前刚发生过命案的屋子里,地上未干涸的血迹便蛇一样爬上他的衣衫。他也不嫌脏,如旧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墨色的发丝向两侧铺展开来,纤瘦的后颈凸起骨头。
庄和玉盯着那块若隐若现的骨头看了片刻,低声道:“劳烦。”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沈轻尘叹了口气,“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糟践身体绝非明智之举。我不劝你节哀,是因为七情八苦人之常情。”
“你要在这地方跪多久?”
庄和玉道:“不知。”
沈轻尘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