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田苗理水培的那几颗红薯,也终于在每天不间断的蜂窝煤的温暖下生了几个细小的根茎。
田苗理把发出根的红薯展示给妈妈看。
“你要打造红薯园?”妈妈问。
“不不不。”田苗理说:“我是想等红薯长出叶子,掐了吃。”
妈妈洗好手,准备炸丸子:“费这么大劲,还不如去村口小卖铺买些正经蔬菜吃。”
“那不一样。”田苗理有很多理由证明,自己水培红薯这件事非常有价值。
这是她田园生活的第一步。
远离她以前做网红的日子,现在宽松睡平的生活每一件事都能让她心情愉悦。
尤其是,在大冬天培养出红薯的根对田苗理的意义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当然,还有另一个新大陆田苗理没有找到,就是妈妈跟她提过的她小时候的照片。
“到底在哪里?”田苗理守着灶台。当一个丸子从油锅里捞出来,下一秒就会走进她的嘴巴里。
妈妈手握着肉馅,拇指食指挤压成圈,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从虎口出来,滚入油锅。
她看着田苗理,还是那句话:“你不是待见折腾?自己找吧。”
田苗理撇撇嘴。
·
妈妈在炸丸子和豆腐,爸爸在跟村里的老朋友们打听哪家装修队便宜。而田苗理没有找照片,去了村口的小卖铺。
丸子吃多了太咸,她需要买瓶饮料重置一下口腔和胃。
小卖铺还是那个样子,刘芳婶没有打扫这里的卫生。
之前她们吵架时打碎的灯也没有换新的,屋子里还是黑黑的。
田苗理走到最后面的货架,从里面翻出一桶日期最新的盗版大桶果粒橙。
“刘芳婶,多少钱?”田苗理把果粒橙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刘芳婶有气无力地扫一眼:“六块。”
田苗理从口袋掏出一堆零钱,然后找六块给她。
自从上次跟张美沉一起拯救刘芳婶之后,每次来小卖铺买东西田苗理都会悄悄观察她。
她近来精神很不好,眼皮耷拉着,盖住大半个眼球,脸上的皮肤似乎也更加下垂,她的嘴角也压着,整张脸都透出疲惫和乏力。
“苗闺女,你爸妈回来了吗?”刘芳婶接过她手里的钱,问。
“回来了。”田苗理说。
“你们一家一起过年哦。”她又说:“有小孩真的不一样吗?”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刘芳婶第一次主动跟田苗理聊天,田苗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尤其说这种敏感话题。
刘芳婶不能生育,所以她们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村里不少人都跟她老汉是一个想法,认为刘芳婶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觉得丢脸。
田苗理想,刘芳婶被说得多了,心里总是会难受的。
她被网暴可以退网,刘芳婶被这样说,总不能退出生物圈。
这场持续不断的、长长久久的言语霸凌压在刘芳婶背上很多年。
刘芳婶自顾自嘟囔,大概也不是为了说给田苗理听:“都说女人生了孩子才算完整,不生孩子连活着都没意思,以后也没有人给养老。”
“可是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养老啊。”田苗理只想回答她最后一句话,她轻声说:“你有小卖铺,或许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卖铺也是你的孩子。”
刘芳婶愣了几秒,然后摇头,叹气:“苗闺女,你不到这个年纪,你不懂,我不该跟你说这,你回家哇。”
“如果你是我这个年纪,你也不会想这些,是你自己压迫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田苗理说完,默默拎起她的盗版果粒橙出门。
张美沉说的对,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田苗理倏地想起兴川市那场初雪。
她拿着医院的报告单,一个人孤零零地开车回出租屋。
那时的心情如何?是不是也在想,应该忍一次,吃下去那碗米线,她就还是不会遭人非议的那个“事业有成”的大网红。
无论是当时的决绝,还是现在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的后悔,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事情发生后,很多流行的app都被她卸载了个干净,手机号和微信也换了新的。
她强迫自己从过去的生活中跳出来,却又时时刻刻去想。
纷扬的雪花落在她额头,睫毛,鼻尖,嘴唇。
田苗理把脸往羽绒服里缩。
她又回头去看刘芳婶的小卖铺。
她不想活成另一个刘芳婶。
.
田苗理吃饱喝足,又找了半天照片,还是没找到,干脆蒙着脑袋开始睡回笼觉。
睡完一觉醒来,外面的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