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上是合规格式。”财务小声解释,“我们有流程。”
“格式合规,实质不一定合规。”尹芥馨翻到另一页,“这里——‘西河桥拱环境改善’。项目性质写‘志愿者安全保障’,内容是‘夜间路段噪声治理与照明提升’。供应商:海行声学。”
“桥拱。”柯诗怡抬头,“就是案发地那座桥?”
“是。”财务点头,“我们做过一次‘环境改善’,主要是加装灯带与吸音材料,避免夜骑、夜跑的人受惊。”
“这就是第一版。”林浩宸开口。三人目光交汇,空气里像突然长出一条明路。
他们把“海行声学”的合同复印件调出来。合同附表写得清清楚楚:材料规格、施工时间、施工侧**——北侧**;现场责任人签名潦草,看不清名字,但电话后四位令人眼熟。
“跟‘蓝杉们’一个尾号。”林浩宸眯起眼,“一个号码,被拆成三个公司、一个供应商。”
“电话号码的户名?”尹芥馨问。
“需要运营商协查。”林浩宸回答,“但我们可以先查企业信息。”
财务显然不愿多牵扯,“这些超出我们工作范围。”尹芥馨把证据单装入文件袋,语气客观:“谢谢配合。我们会走完程序。”
十点半,严陈睿出现在媒体见面区。他三十多岁,灰蓝西装,目光温和,讲话时用“伙伴”“共建”这样安全的词。镜头前,他微笑着展示“微心愿”的一张张合影,背板上“愿望点亮城市”的标语极具感染力。
“严秘书长,请问关于‘西河桥拱环境改善’项目——”尹芥馨迈前一步,准备追问。接待迅速挡在中间,笑容绵软,“抱歉,这个环节安排的是成果分享,不是问答,我们会在后续的媒体通告里统一回应。”
严陈睿看了芥馨一眼,微微颔首,礼貌而不失掌控。他的笑像一张完美抛光的壳,把所有锋利的问题先轻轻弹开。
见面会结束,人潮散去。他却绕到侧门,低声对芥馨:“尹律师,很多事,用对语言比用对证据更快。”
“可证据更久。”她回。
“久不一定赢。”他笑,转向林浩宸,“林警官也在。桥那边,如果需要我帮忙协调城建部门的资料,可以打电话。”他递来名片,指尖稳到无可挑剔。
名片很薄,纸质极好。林浩宸没有接,“资料我们会通过警务协作获取。”
严陈睿不介意,他又看向柯诗怡,礼貌地笑了一下,“柯博士,您在声学方面有口碑。我也很想了解,您所谓的‘反向混响’理论,有没有可能在城市空间里做公益项目的优化示范?”
“如果是公益,就让公共来决定。”柯诗怡平静,“而不是谁的愿望更响。”
两人视线交错,礼貌的波纹下面,是看不见的暗流。
——
午后,市政档案馆。档案员是个认真细致的中年人,带着他们查到“西河桥拱改善”施工备案。备案上确实有海行声学的名字,施工纪录里标注“第一版材料:多孔吸音棉+网格固定,位置:北内拱;理由:降低夜间车辆与人声回响,减少惊扰。”两个月后,又有一份**“维护升级”**,供应商换成了另一家,材料从“吸音棉”换成了“复合纤维毡(更强吸声)”,负责人的签名仍看不清,电话号码尾号——还是那个。
“这就是第二版。”柯诗怡说,“而我们昨夜在桥上看到的是第三版——吸声更强,掩蔽更彻底。”
“谁在不断升级沉默?”尹芥馨合起档案,“越升级,越接近‘把原本应该被听见的声音消除’的效果。”
“以及——越需要钱。”林浩宸把两份备案的经费栏对比,“‘维护升级’的金额明显高于平均,审批理由写得也更抽象。”
档案馆外的光很冷,像从纸页反出来的。三人各有心事。走到楼梯口,柯诗怡忽然停下:“浩宸,我想去桥上再测一次。白天的声学环境和夜里不同,如果我们捕到底噪频谱的差异,就能反推出材料的吸声系数与厚度。”
“去。”他答,几乎没有犹豫。
楼梯狭窄,墙上贴着旧式的防火标语。她先一步下楼,脚步轻,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冰凉的扶手。到转角处,她差点踩空——林浩宸伸手,准确捞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稳。
两人都愣了一瞬。她回头,对上他的目光。近距离里,他眼里的颜色比平常更深一点,像夜雨压在河面上时泛出的那层暗。
“谢谢。”她抽回手,轻声。
“看路。”他答,声音比平时低。
这一瞬,比任何声波都柔软;又像在紧绷的绳上弹了一下,立刻收回。
——
傍晚,他们回到桥上。白天的水声更宽,潮气把声音轻轻抬起来。柯诗怡架起便携麦克风,做了三组对照:空桥、低语、手指敲击。她把数据导进平板,谱图上出现三条浅蓝的脊线——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