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义上摸爬滚打的小孩来说,两年足够死死生生好几轮了,区别在于每一轮的生都带着上一轮死的教训,所以南迦越活越聪明,他像砖厂缝隙的泥,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裤脚不妥帖,人可以。

    所以当裤脚妥帖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吃棒棒糖时,南迦一个人能养活一家子了。只有在阿曼姐姐夸他的时候才会偶尔臭屁一下,摸摸鼻子装作不屑道:“我有在各个地方都能活得很好的能力!”

    这种时候阿曼姐姐就会被他逗笑,一边笑一边摸他头,南迦头发软但蓬松,小卷毛扎着辫很好看。他喜欢被阿曼姐姐这样摸头,一顺一顺的像他爸爸。

    他也喜欢看阿曼笑。

    在尼泊尔语中,Didi是姐姐的意思,是最常用的称呼中年女性的词。而后来,南迦会叫她Aa。

    生长在大地上的人比同龄女性更粗糙,长期暴晒流汗种地干活,背石头,编竹筐,年轻时还在砖厂干过,一路下来满身满脸都是痕迹。阿曼自己却不以为意,她的眼睛和南迦一样亮,用这样的眼睛冲别人笑的时候,大家都会被感染。

    整个布达村里,阿曼活成了一种盼头,只要看到她,偷鸡摸狗的就害怕,胆小无望的就喘口气。无论面对谁,阿曼永远不知疲累,她就像大地母亲一样,皱纹都让人感觉安心、踏实。

    无论是塔拉还是杜杜,或者是南迦,他们都很爱她。

    那一天他记得替街边卖甘蔗汁的老板看店,有个外国人来买甘蔗汁,估计看南迦个头小,故意少给了一半转身就走。南迦一把撑过台子翻出来,拽着人衣服全身力气坐下去。那人没想到一小孩力气这么大,根本没来得及平衡就倒了,摔得脑子嗡嗡的,他刚想大骂,睁眼只见身上小孩那双狠戾的眼睛,右眼角一道疤还未完全结痂,跟着动作一使劲血快渗出来了。

    男人吓得从兜里胡乱塞把钱推开跑了,街上路人指指点点,南迦瞪着人跑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拍拍膝盖起身,数好钱扔进钱篓,多的自己揣兜。

    人群渐渐四散开,里面走出来一位妇女和他搭话,“小孩子,多少钱一杯啊?”

    南迦不喜欢被叫小孩子,头也不抬,“50。”

    妇女笑着掏钱递给他,南迦对好数从塑料凳上起身,低头处理甘蔗,弄好了扔机器里,同时一手取过滤网一手拿塑料杯,刚好和榨汁时间对上。

    妇女接过来喝了一口,但并没走,南迦这才抬眼看她。妇女看上去四五十的样子,话是这么说,可能五十九也说不定,神态年轻,但头发花白,黝黑皮肤衬着更老了。

    可能她看上去实在亲切,南迦到嘴边的有事吗咽进去了,用尼泊尔语整顿措辞,“姐姐,有什么事吗?”

    她笑了,说好多人都喜欢叫自己阿曼姐姐,语气轻松极了。南迦看着她,不明白她和自己说这些什么意思。

    阿曼对他说,小孩子,父母让你出来打工吗?

    南迦心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但嘴上含糊应付一声后,加了句我没父母。有点烦躁的恶趣味。

    阿曼没惊讶,她又问,小孩,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给我打工,比在这卖甘蔗汁好。

    其实我不是卖甘蔗汁的,我就是帮忙看个店,这一条街的店我都能干,我能养活自己。

    阿曼见他不说话笑了笑,继续说:“我们家孩子身体不好,平时没时间一直看着他,年纪和你差不多大,要是你能帮忙就太好了,管吃管住。我有空的时候你就可以放假,出来玩儿也没人管你。”

    南迦又看她一眼,面前人的笑像是人文街拍里典型的亚洲妇女,淳朴良善。

    而关于她那身体不好的孩子也是捡来的叫杜杜,以及后来带回家的塔拉这些事,都是从那天开始的后话了。

    总之,南迦觉得她就是很厉害,就是很强大,她一个人拼拼凑凑,拉扯大了一个缝缝补补的家。

    阿曼姐姐也供奉自己的神明,所以可能最后告别的那天依旧是在那条巴格马蒂河里,但她从不强求孩子们和她一样的信仰,也从未安排过身后事。有时南迦看着她,甚至觉得她说有信仰是骗人的,村子里每次遇到困难时,她到得比她莫须有的神快多了。

    所以好像渐渐的,自己也开始松懈下来了。

    直到那天他回加德满都坐在朋友店里,透过窗户看到街边转角处有块白色。

    那块白色起初一动不动,后来周围乌泱泱围上一群小黑块,白色色块被挤着抖动,像极了老式电视机的花屏。

    他眯眼看着,嘴里百无聊赖咬着柠檬糖。

    这会儿人不多,老板娘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顺着南迦目光看过去,颇有深意地发了个音。南迦笑了口气,没理她,换个姿势拄着脸观察。

    白色色块好像不动了,没意思。他站起身,膝盖后侧顶开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滴滴叭叭的小黑块们终于散开,白色色块在他眼前出现——

    原来不是色块,人头发顺顺的黑黑的,眼镜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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