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瀛轻声道:“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陈稞的伤感转瞬即逝,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早就不了,如今对我来说那不过一段往事罢了。只是今日……平白无故让你跟着我受这种腌臢气,实在是对不住。”
江瀛:“为何?”
“这种事儿……”陈稞挠了挠头,难得有些语塞,“虽说应禧城算是民风开放的,可到底……真摊上这种名声,对谁都不好。”
江瀛低下头,指尖轻轻拈起一朵开到极致的蔷薇道:“无妨。喜欢,就只是喜欢而已,与性别无关。”
陈稞没想到他会给出如此答案,一时竟哑口无言。
下一秒,他突然张开双臂,给了江瀛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江瀛!你真是个妙人!”
随即又退后一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虽然没个正型,但人品还是过得去的,对你绝对没什么非分之想!”
江瀛面无表情:“我没那么自恋。
陈稞却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一下子跳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自恋?!”
江瀛:“?”
“啧啧,”陈稞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痛心疾首,“我要是有你这相貌,这身世、这人品,一定在武院横着走。”
江瀛终于是听不下去了,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陈稞的嘴:“停,可以了,闭嘴。”
掌心下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陈稞的眼睛却渐渐弯成了星月状。
江瀛以前从未想过,会与人以这般吵吵嚷嚷的方式相处。
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像两块形状迥异的拼图,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期间,他们也数次撞见蒋明明。
起初,蒋明明还会投来那黏腻而阴沉的目光,张嘴准备吐出什么刻薄之语。
但每一次,他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陈稞的反应比他的嘴更快——他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下一秒便要动手。
蒋明明是个识时务的懦夫,他看得懂陈稞眼神里那股不加掩饰的狠劲。
于是,那些挑衅最终都化为一声冷哼,他悻悻地瞪他们一眼,便拂袖而去。
几次之后,甚至见到他们便绕道而行,陈稞自是开心,没人惹他不痛快了。
日子平静又生动,二十天的强制集训,倏忽而过。
最后一日,江瀛按例早早来到课堂。
不多时,陈稞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江瀛头也未抬,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用笔尖认真又添了一笔,而后举起来道:“可喜可贺,陈公子已连续十二日未曾迟到了。”
陈稞笑着凑上前,几乎是贴在了那张纸上:“像我这等人才,区区迟到的毛病,有何难克服的?”
江瀛将纸收好,淡淡道:“过了今日,我们这两只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也该分道扬镳了。”
陈稞一把拍在他的肩上道:“这是什么话,不爱听,不许说。”
江瀛唇角微扬,正要答话,视线却不自觉地被一个走进课堂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并非武院先生的装束,而是一身素净的大夫衣袍。
他走到讲台前,对众人一拱手道:“诸位,今日乃集训最后一日。所学内容,乃沙场之上必备的救治疗伤之法,武院特此请来济世堂的徐姑娘,为诸位授此最后一课。”
话音刚落,自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位女子。
她身着水蓝色衣裙,耳上悬着一对精巧的红玛瑙耳坠,低眉敛目,周身仿佛氤氲在水雾中,如同观音座下手持莲花的仙侍,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朦胧的情绪。
江瀛吃了一惊,这个女子他曾在方府门外见过。正是方淮林请去为母亲诊治的那位医者,未料竟会在此处重逢。
就听先前那位大夫继续介绍道:“这位姑娘名徐溪,乃翰林医官院自十年前向民间开科以来,首位以殇科榜首入选的女医官。”
此言一出,课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徐溪唇角浮起一点笑意:“今日来到此处,是我的荣幸,只为与在座的各位分享些许皮毛,望能助大家在沙场上,多一分生机,少一分遗憾。”
然而,江瀛却忽然觉得耳边异常安静。
那个总是闲不住的陈稞,此刻竟全然没了声响。
他转身向后瞧去,只见陈稞怔怔地望着讲台上的徐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江瀛不动声色地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收一收,眼珠子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