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珏接过酒囊,摩挲着粗糙的皮面,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饮酒声。
几口烈酒下肚,胸中块垒似乎松动了几分。
沈昭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黑石谷那仗,打得漂亮。若非你及时赶到,我带去的先锋营,怕是要折在那里。”
裴观野侧头看他,月光下,少年将军的侧脸线条紧绷,带着不甘,却又坦荡。
“雁回隘设伏,断萧瑾道,逼得他主力回援,更是胆大心细。沈介游,你天生就是将才。”
这是裴观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昭珏苦笑一下,又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将才……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终究……来得太迟。”
他指的是邺都被围最艰难的时候,他却被家族牵制,无法及时驰援。
也指的是……那些年少时在国子监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他以为独一无二的默契与亲近。
裴观野沉默片刻,目光也投向那流淌的河水,仿佛能看穿对方心中所想。
“这世道,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你能来,带着镇北军来,便足够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至于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某种自己也深陷其中的复杂意味:
“情之一字,最是不讲道理。并非相识早晚,亦非…最初是友是敌所能注定。”
沈昭珏猛地攥紧了酒囊,指节泛白。他听懂了裴观野的言外之意。
裴观野承认了沈昭珏与谢桉之间那份始于微时的情谊与特殊,却也点破了命运的荒谬:
裴观野,这个最初被谢桉视为死敌、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偏偏用了最激烈、最不容拒绝的方式,
在无数次的交锋、对峙甚至彼此伤害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谢桉内心的、鲜血淋漓的路。
那些纠缠,那些连恨意都显得无比浓烈的过往,反而成了最牢固的羁绊。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良久,沈昭珏忽然仰头,将酒囊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仿佛浇熄了胸中最后一点不甘的星火。
他握着空瘪的酒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最终只是将它重重地搁在身侧冰凉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转过头,看向裴观野,眼中那些纠结、不甘、痛苦,
在烈酒和这清冷月色的涤荡下,似乎渐渐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
“裴观野,”他直呼其名,语气却异常平静,“守好他。也……守好燕州。”
他没有等裴观野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向着军营灯火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挺得笔直,仿佛将所有的纠结与过往,都留在了身后那片寂静的河岸。
裴观野独自坐在河边,看着沈昭珏离去的方向,又仰头饮尽了自己囊中的酒。烈酒入喉,带来一片灼烧感。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我会的。”
这不仅是一个承诺,也是两个男人之间,关于守护、关于放手、关于未来的,无声的交接。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河面上,映照着人间说不清的恩怨纠葛,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第二天清晨,沈昭珏在校场点兵,准备出发。谢桉与裴观野一同前来送行。
沈昭珏一身银甲,在晨光中英气逼人。他走到谢桉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目光清澈而坚定:
“谢兄,北境就交给我了。只要沈家在,绝不让外敌踏足中原一步!”
他的称呼是“谢兄”,不再是带着亲昵的“今绥”。他的承诺是关于家国天下,不再掺杂私人情感。
谢桉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介游。燕州与北境,唇齿相依,拜托了。”
沈昭珏重重点头,目光转向裴观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道:“梁帝,北境安宁,亦关乎大梁,望陛下信守承诺。”
裴观野看着他,难得地没有露出惯有的嘲讽或强势,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朕一言九鼎。”
没有多余的话语,三个决定天下大势的男人,在这晨曦微露的校场上,完成了一次意义深远的交接与承诺。
沈昭珏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猛地一拉缰绳,大喝一声:“出发!”
镇北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铁骑如龙,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谢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