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谢桉轻声道,“只是……手段还需斟酌。”
裴观野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忽然道:“过来。”
谢桉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到他身旁。裴观野伸手,将他拉坐在软椅宽大的扶手上,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身侧。
“别总皱着眉。”裴观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天塌下来,也有我陪你一起顶着。”
这个姿势亲密而熟稔,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
谢桉顺势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感受到裴观野透过衣料传来的微热体温,他抬手轻轻拨开对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在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边缘极轻地抚过。
“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先前因政事而紧蹙的眉宇已然舒展,“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他没有再急着处理那些琐事,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他靠着。
烛火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
“萧逆与北狄接触,确需警惕。”谢桉将话题引回正事,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已加派斥候,密切关注浔城、北狄和北漠动向。”
“嗯。”裴观野闭着眼,仿佛呓语般应道,“沈家那边也盯紧了。北漠若敢异动,便是自寻死路。”
他的话语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与杀伐。
谢桉低头,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以及因失血而颜色偏淡的唇。
这个在外人面前狠厉冷酷、算无遗策的梁国皇帝,此刻卸下所有防备,靠在他身边,竟显得有些……脆弱。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谢桉心底悄然蔓延。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裴观野墨色的发间,动作生涩却温柔。
裴观野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放松地靠向他,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窗外,夜凉如水。书房内,烛火暖融。
盟约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大梁的内斗,燕州的积弊,外部的威胁,无一不在。
但在这权力与温情交织的夜晚,两颗紧密相依的心,似乎拥有了足以对抗一切风浪的勇气与力量。
前路艰险,然同心戮力,何惧之有?
后续时日里,盟约的效力如夏雨般悄然漫延:
没有惊雷造势,却以润物无声的姿态,一点点浸透大梁、燕州与北境的行事脉络,让新的秩序在潜移默化中落地生根。
大梁方向,第一批打着官方旗号的商队,满载着燕州急需的药材、铁料、良种,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抵达了邺都。
与此同时,大梁国内,由裴观野心腹主导的清查也在暗中展开,数名跳得最凶、被查出与旧势力或有不清不楚联系的官员被迅速罢黜,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裴观野用铁腕向国内昭示了他的决心与不容挑战的权威,反对的声浪被暂时强力压制下去。
然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并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燕州内部,随着大梁物资的输入和裴观野那日的“杀鸡儆猴”,政务推行顺畅了许多。
谢桉趁机大力推行新政,精简吏治,鼓励垦荒,兴修水利。
他依旧忙碌,但不再像之前那般事必躬亲,开始学着将部分权力下放,信任并倚重那些证明了自己能力的下属。
燕州这台饱受创伤的机器,终于开始摆脱瘫痪状态,发出沉重却有力的复苏轰鸣。
而在那间作为临时居所与权力核心的府衙内院,某些变化更为微妙。
裴观野的伤势恢复良好,已能自如行动,只是元气未复,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被谢桉严令禁止过度劳累。
于是,这位杀伐决断的梁帝,竟难得地有了一段“清闲”时光。
他常常待在谢桉的书房,有时批阅来自大梁的紧要文书,更多时候,则是靠在窗边的软椅上,看着谢桉处理燕州政务。
他不轻易插言,但每当谢桉遇到棘手的难题,或是下属回禀时语焉不详、试图蒙混。
裴观野只需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或是漫不经心的一句点拨,往往便能切中要害,让问题迎刃而解,也让那些心怀侥幸之人脊背发凉。
谢桉起初有些不习惯这种无声的“监督”与“协助”。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裴观野的存在,如同一柄悬于暗处的利剑,无形中替他扫清了许多障碍,也让他能更专注于大局谋划。
这日晚间,谢桉终于处理完积压的公文,揉了揉酸涩的眼。
抬眼便见裴观野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静静地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看什么?”谢桉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