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局势,未卜的前路,还有这份既确定又带着微妙不安的感情......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沉淀。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战火暂熄的静谧夜色里,他们真切地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谢桉转身悄然离去,轻轻带上房门,将一室的寂静与心事都留在了门后。
室内,裴观野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深沉如夜,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几日,邺都如同一个巨大的伤者,在痛苦与希望中艰难地自我修复。
尸骸被逐一清理掩埋,残垣断壁被逐步清理,城防的修补日夜不停。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渐渐被石灰和草药的气息取代。
裴观野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离痊愈尚早,但已能短暂坐起,处理一些紧要事务。
大梁国内虽有杂音,但在他铁腕掌控与邺都大捷的消息传回后,反对的声浪被暂时压下,后续的粮草与医药物资也开始陆续运抵,解了燕州燃眉之急。
沈昭珏似乎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试图围在谢桉身边,或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与裴观野较劲。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军务之中,协助整编队伍,清点缴获,布防巡逻,行事干脆利落,隐隐透露出独当一面的将领风范。
只是偶尔在与谢桉商议军务时,那刻意避开的目光和略显疏离的态度,泄露了他心底未曾平复的波澜。
谢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有叹息,却知此刻绝非处理私人情感的良机。他将精力集中于燕州的内政与外交。
这日午后,燕主谢桉与几位核心将军,连同伤势稍愈、半靠在软榻上的裴观野,于府衙正厅共商要事。沈昭珏亦在座,正听着汇报巡防部署。
“据探报,萧瑾退守浔城后,一面收拢残部,一面接连向大夏京中递呈奏疏,名为请罪,实则求援。”薛不舟呈上密报,
“京中态度暧昧,虽有斥责萧瑾丧师之语,却未明确支持其再动兵戈,反而传出将派钦差‘彻查战事’的消息。”
“彻查?不过是缓兵之计,静观局势罢了。”陈擎冷笑,“萧瑾虽登帝位,大夏朝堂本就派系林立,此刻定是各有盘算。”
谢桉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萧瑾经此一败,威望大跌,朝中不满者必借机发难。这正是我们分化其势力的良机。”
他转向裴观野,语气带着征询,“裴将军以为如何?”
裴观野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旧,微微颔首:“可行。不仅要联络大夏朝臣,萧瑾麾下的败军之将,亦可暗中接触——许以重利,或能搅乱其内部。”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大梁可遣使赴夏京,不提联盟,只谈边境贸易互通。此举足以令萧瑾疑神疑鬼,分散其注意力。”
两人思路契合,言语间尽是默契。
沈昭珏坐于下首,听着他们对局势的精准研判,看着谢桉投向裴观野时带着肯定的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默默垂下眼帘。
恰在此时,门外侍卫疾步通报:“王上,大夏京都方向传来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双手奉上火漆密信。谢桉拆信速读,眉梢微挑,随即递予裴观野,又示意幕僚们传阅。
信由谢桉安插在大夏京都的暗线所发,内容印证了众人的判断:
萧瑾在朝堂遭遇空前压力,数位御史联名弹劾其“穷兵黩武、丧师辱国”,更有几位亲王上书暗指其“德不配位”。
虽萧瑾强行压下奏章,但朝野非议四起,其帝王根基已现松动。
“时机到了。”纪平难掩兴奋。
谢桉却未显露喜色,目光落回裴观野身上:“萧瑾已是困兽,断不会坐以待毙。他恐会狗急跳墙——对内清除异己,对外要么寻求外援,要么行险反扑。”
裴观野冷笑一声:“他若敢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他转向沈昭珏,语气郑重,
“沈少帅,北境防线需劳烦沈大将军多费心,务必谨防萧瑾勾结外族滋扰边关,莫让他有可乘之机。”
沈昭珏抬眸,迎上裴观野的视线,既未回避也无挑衅,公事公办地点头:
“裴将军放心,北境安稳关乎大局,我镇北军责无旁贷。”语气沉稳,尽显军人担当。
议事持续近一个时辰,众人细化了联络大夏朝臣、拉拢藩镇势力及稳固燕州内政的各项举措。
待将领与幕僚们领命退去,厅内只剩谢桉与裴观野二人。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裴观野略显疲惫的面庞上。他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仍存一丝倦意。
谢桉走近榻边,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