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瓮城内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与层层叠叠的尸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浊气。
风雨声渐歇,厮杀声也慢慢远去,只余下硝烟与死亡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浮。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水门的方向——那里战况最为惨烈,此刻不知是何光景。
几乎在同一时刻,水门残破的城垣上,裴观野刚将长刀从一名夏军偏将的胸膛抽出,温热的血溅上他早已湿透的玄甲。
他拄着刀,微微喘息,环视周遭,确认此段的威胁已暂时清除。
他抬手抹去溅上眉骨的血污,视线仿佛穿透了弥漫的烟尘与尚未散尽的雨雾,遥遥望向主城楼的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燃烧的残骸,弥漫的硝烟,堆积的尸身,以及一整座城池的悲壮与疮痍。他们无法看见彼此的身影,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安然。
但就在那一片混乱与死寂交织的虚空里,某种无形的牵引,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感知,让他们的心神在刹那间隔空交汇。
没有言语,亦无眼神的碰触。
然而,在主城楼的谢桉,仿佛能感知到水门城头那熟悉的、悍然不屈的战意依旧存在;
而在水门的裴观野,心头也莫名一缓,仿佛被一道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无声抚过。
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战斗。
这一关,他们再次一同闯了过来。那无需确认的信念,比任何对视都更加坚不可摧。
然而,远处,萧瑾的中军大营依旧旗帜林立。
谁都明白,这位大夏皇帝,绝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场风暴,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滦水的血色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铁浮屠的残骸仍在瓮城中冒着青烟,萧瑾的报复已如毒蛇般悄然而至。
这一次,不是千军万马的冲锋,也不是诡谲的地道或隐秘的水师。
是瘟疫。
最初只是几个负责清理战场、搬运掩埋尸体的辅兵和民夫出现高热、呕吐,身上浮现诡异的黑斑。
军医起初以为是劳累风寒,直至症状迅速恶化,染病者接二连三倒下,死亡接踵而至,恐慌才如同野火般在军中、在城内蔓延开来。
“是黑瘟……”年迈的军医跪在谢桉面前,声音颤抖,面如死灰,
“主上,是黑瘟啊!此疫一旦爆发,十不存一!必须……必须立刻将染病者隔离,焚烧其衣物、居所,接触者亦需严加看管!否则……否则邺都……不战自溃!”
黑瘟。这两个字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穿了刚刚因守城胜利而凝聚起来的士气。
连悍不畏死的玄甲骑士卒,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也本能地流露出恐惧。
谢桉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时代,一场大规模瘟疫意味着什么。
那比十五万大军更可怕,是真正能摧毁一切的灾难。
“按军医说的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稳定,
“立刻划出城西废弃营区为隔离区,所有出现症状者,无论兵民,一律移送。接触者单独划区观察。调拨药材,全力救治。纪平,你负责此事,凡有抗拒、隐瞒者,军法从事!”
“得令!”纪平脸色凝重,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身铠甲带血的陈擎闯了进来。他刚从城头换防下来,脸上还沾着尘土,急声道:
“主上!城内百姓听闻要被强行隔离,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南街,说要见您讨个说法,薛不舟正带人在那边维持秩序,怕要压不住了!”
谢桉眉峰一蹙:“陈擎,你立刻去南街,告诉百姓,隔离不是抛弃,是为了保住更多人的命。但凡配合者,每日加发半斗粮米。若有煽风点火之人,直接拿下!”
“明白!”陈擎领命,转身时不忘补充,“王上放心,末将晓之以理,绝不会轻易动武。”
命令被迅速执行,但恐慌如同无形的瘴气,依旧在城内弥漫。
哭泣声、哀求声、以及被强行带走时的挣扎声,给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池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黑瘟的阴影与刺鼻的毒烟,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邺都的咽喉。
城内,昔日熙攘的街道如今死寂,只闻零星压抑的咳嗽和远处隔离区传来的哀嚎。
家家门户紧闭,用以塞缝的湿布也难完全阻隔那无孔不入的、带着腐败与硫磺气息的毒烟。
谢桉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但形势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隔离区人满为患,尸体堆积的速度远超掩埋的能力。军医们熬红了双眼,试遍了能找到的古方,奈何黑瘟凶戾,药材亦开始短缺。
洒水车碾过空旷的街道,水流混着灰烬和未知的污浊,非但未能清新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