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副将起身领命,陆续退出筹备部署,只剩谢桉、楚叙之与沈昭珏三人。
谢桉深吸一口气,伤口传来的隐痛让他眉峰微蹙,目光却愈发坚定。
他望向南方京都的方向,声音轻而有力:
“如今,燕州儿郎唯有死战,为京都挣得一线时机。最终是打破囚笼,还是坠入深渊……全看京都那边了。”
军令既下,邺都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如同被抽紧发条的机械,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城头之上,灯火彻夜不息。赵肃亲自督阵,兵士与征调的民夫混合编队,冒着刺骨的寒风,将滚木礌石源源不断运上城墙。
破损的垛口被用粗木和夯土紧急加固,城墙外侧泼水成冰,形成光滑难攀的冰面。
城下,一道道深壕被重新挖掘拓宽,底部插满削尖的木刺,更远处,拒马、铁蒺藜被密密麻麻地布置开来,构成一道道死亡防线。
城内,陈擎忙得脚不沾地。粮仓被再次清点,每一粒粮食都被计算着分配。
伤兵营里,医官和助手穿梭不息,尽可能让更多的伤兵恢复战斗力。
铁匠铺炉火熊熊,日夜不停地锻造、修复着兵刃和箭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街巷。
燕王府别院已彻底化为临时的中军大帐,信使往来穿梭,将各方消息汇聚于此,又将一道道指令传递出去。
裴观野并未留在城内。他将麾下玄甲骑主力散出,如同幽灵游弋在邺都外围的旷野与山林之间。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阻击,而是利用超凡的机动性,不断袭扰、迟滞萧珩大军的行进。
焚毁前锋的粮草,截杀落单的斥候,甚至在夜间以疑兵之计惊扰敌军营地,尽其所能地为邺都争取多一刻的备战时间。
沈昭珏则统筹着城防器械的调配与城内秩序的稳定。他亲自检验每一架床弩、抛石机的状态,指挥将所剩不多的火油合理分配至各段城墙。
同时,他严厉弹压城内可能出现的恐慌情绪与宵小之徒,确保后方无虞。
谢桉的左臂仍无法用力,但他拒绝被完全排除在外。他披着大氅,强撑着伤体,在亲卫的搀扶下,每日数次巡视城防。
他看得极细,从箭楼的视角盲区到守城军士的御寒衣物,都会过问。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让所有守军看到,他们的世子与他们同在。
“世子,您已在外许久,还是……”亲卫忍不住再次劝道。
谢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冰冷的垛口,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十万大军压境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告诉赵肃,此处墙角的冰层不够厚,入夜前必须再泼三层水。”他声音平静地吩咐,随即转身,走向下一段需要查看的城墙,
“还有,伤兵营储备的止血伤药,让陈擎再清点一遍,若有短缺,立刻报我知道。”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寒风中更显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知道,萧珩的大军正在逼近,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邺都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在这艘孤舟上,从将军到士兵,从世子到民夫,没有人放弃。
他们沉默地准备着,打磨着手中的兵刃,加固着赖以生存的城墙,将恐惧压在心底,将决然刻在眼中。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铁锈、冰雪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战争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备战,已至极限。
现在,只等那决定命运的洪流,汹涌而来。
战争的序幕,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由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拉开。
地平线上,万千火把次第亮起,如坠地繁星汇聚成吞噬天地的火海,伴随着撼动冻土的脚步声,向着邺都碾压而来。
萧珩的十万大军,终是兵临城下。
中军大旗下,主将张崇身披玄甲,面容冷硬如铸,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孤城,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城头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唯有残破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抖落霜雪。
守军紧攥兵刃,指节泛白,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甲胄反光的敌军阵列,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压抑的恐惧如藤蔓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楚将军”裴观野立于城垛旁,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敌军阵型:“前锋是京畿营,左翼为各州府兵,中军……是赤羽军。”
他语气沉凝,视线忽然定格在敌军阵前一处阴影里——
那里,一名身着北漠皮袄、手持异形长弓的身影静立如磐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那